“什么想法?”紫薇有些意外,现在的阿瑞会主动找自己,而且看来是有大事相商。
“当年圣祖仁皇帝平定三藩,孝庄文皇后发宫中金帛犒赏将士,支持圣祖。如今阿玛、二哥和征缅将士远在西南,京里有多少家和咱们一样在等夫君儿子回家团聚,年也过不好。我想,咱们虽不能像太皇太后那样,却也可以写‘福’送给他们在京的家人,愿天佛赐福前线将士,早日大败缅军,得胜回朝。”
紫薇吃惊的看着阿瑞,猛得拍掌叫好:“阿瑞,这是个好主意啊!我想想……这事只靠咱们不行,得去求贵太妃和皇上!”
得到紫薇赞同的阿瑞松了口气:“那二姐快进宫吧。”
“你不跟我一道去?”紫薇疑惑的看向阿瑞,见她顿了顿,别过头:“二姐去说就好,也别说是我的主意。我,我去写字。”说罢转身就走了。
紫薇看着阿瑞匆匆离去的背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丫头不自己去跟皇上说,还不让说是她的主意,难不成是……害羞了?
紫薇也不耽搁,即刻进宫去见贵太妃,却是直接交待是阿瑞的想法,贵太妃听了连连点头,直夸阿瑞有心,立刻就转给皇帝。
盛和十年正月初一,按照定例,每年这时皇帝都要御笔赐‘福’。而今年,在惯例的王公大臣之外,皇帝特赐和硕和淑公主和此次征缅统帅定边将军末女所书‘福’字予所有征缅将士家属,赐福前线将士,保佑他们平安归来。
仿佛应了这红红火火的‘福’字,二月,皇帝接到阿桂奏报,大军到云南永昌后,利用伊洛瓦底江水路顺流而下直取阿瓦,十一月副将军阿里衮和明瑞率军攻取缅甸旧都木梳,他则和海兰察率另一路军出蛮暮,在老官屯和新街大败缅军,贡榜王朝白象王辛标信(孟驳)投降。
皇帝大喜,以缅甸大捷,遣官告祭天、地、宗庙、社稷、陵寝并奉先殿。授阿桂为一等智勇公,并进协办大学士和军机大臣;阿里衮为一等诚勇公,进协办大学士;明瑞于公爵加‘毅勇’字,号承恩毅勇公,授参赞大臣,加骑都尉世职;海兰察为三等公外授参赞大臣、镶黄旗蒙古都统。凡有功将士,各有升赏;效力官兵,俱加优恩。
征缅大军凯旋,皇帝亲迎于城南行郊老礼,犒赏大军,赐御用朝珠良马予阿桂等人。又在丰泽园宴请有功将领,当众宣布,将奉皇祖康裕皇贵太妃懿旨,纳阿桂末女章佳氏为皇后。
吵架有益健康
皇帝要立后的消息立刻轰动整个京城,智勇公的宅第现在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对前来道贺的人,阿桂一律谢而不见,在京行事越发低调,并向皇帝请命,准他在皇上大婚后赴云南办理善后事宜。
对外是如此,关起门来,全家上下对阿瑞要当皇后的事都是兴高采烈,连阿桂原在的章佳一族都跟着兴奋,原来除了圣祖仁皇帝的敬敏皇贵妃,章佳氏竟还能出个大清皇后。
西林觉罗氏和紫薇更是惊喜万分,她们虽然早就知道阿瑞会入宫,却从来没有想到会是以皇后的身份。西林觉罗氏对阿瑞的将来一下子放了心,紫薇则为皇帝和阿瑞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感到欣慰。
智勇公宅里人人喜笑颜开,只有一个人脸越来越黑——本应该最高兴的阿瑞格格。
知道皇帝要纳她为后,阿瑞除了惊讶就是皱眉,一点高兴的表情也没有,这边西林觉罗氏还想叮嘱女儿几句,那边阿瑞道了声“知道了”就行礼转身回房,把大家看得是一愣一愣的。原以为小丫头是难为情了,可二妞和吴嬷嬷却说,格格回到房里就坐在那生闷气,后来还让她们把皇上送的东西全丢出去,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不好意思。
众人想半天不明所以,最终归结为这丫头就是这么个古怪脾气,一会儿一个变的,不必管她,该高兴的高兴,该准备的准备。
关在房里还是挡不住那些‘大婚’‘喜事’的字眼,胤禛终于忍不住,在阿桂和西林觉罗氏跟前大喊一句“我不成亲!”,跑回房换了身男装直奔马厩,翻身上马冲了出去。
知道胤祥还是立了阿瑞的时候,胤禛是很生气,气胤祥不与他商量就自作主张,可更多的,是气他自己。这次征缅大捷,他之前所列阿瑞不能为后的理由就全不存在了。阿桂作为统帅当记头功,除了加官进爵,立他的女儿为后也是一种褒奖。以阿桂现在的功勋和威信,没有人会再质疑皇帝是任人唯亲。阿瑞能当皇后,阿桂可以继续受到重用,一切如愿以偿,不是很好么?
可他就是无法接受。
短短半年即大获全胜,是阿桂这些前线将士奋勇拼杀之功,也是胤祥坐镇京师统筹调度之力。以胤祥的能力,完全可以保住他想保的人,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那天他那些义正言辞不都只是一场笑话?
从选秀之后开始察觉到的无力感越来越清晰。
身为皇子与生俱来的使命,十三年的帝王生涯,很多东西已经刻入骨髓,不论换成何种身份,他的愿望都没有变过,让大清繁荣昌盛,百姓富足安乐。即使不能直接用自己的手,也可以以他的方式帮助胤祥实现,成为那拉氏后他就是这么做的,所以当发现变成阿瑞,他也还是如此坚信着。
然而和缅甸的战争突然让他认识到,他什么都做不了;胤祥展现出来的能力又告诉他,他其实并不需要自己。
大概就是这一点,让胤禛感到失落。此时此刻,他宁愿自己只是治理一方水土的一县之令,或是一个上阵杀敌的普通士兵,哪怕战死疆场,人生也没有白活。
已经习惯高高在上,习惯牢牢掌控一切,胤禛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样适应阿瑞的身份,甚至在某些时候,他会嫉妒胤祥。
胤禛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忍受进宫,一辈子做个摆设。
眼前出现翠柏掩映的山门,胤禛不由得微微苦笑,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忍不住向西望去,长长的红色高墙里,黄色琉璃瓦的檐顶显得那么刺眼,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早已面目全非,和现在的自己倒是极衬……胤禛自嘲的笑了笑,收回视线,下马迈进山门。院中参天古柏枝叶相连,仿佛隔绝了所有尘世繁喧,让他的心一下子静了下来。
寺内香客不多,穿过天王殿,在大雄宝殿内三世佛前站定,抬头看着释迦佛微垂的眼眸,过了一会儿,胤禛低下头闭上眼,双手合十,默念《静心咒》——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胤禛有些吃惊的看着不知何时站在身侧的人,平复下来的心又猛得窜起怒火:“你怎么在这里?”
知道会面对如此的怒气,胤祥无奈的笑了笑:“我正巧要去雍和宫。四哥突然骑马跑出去,大家都很担心。”
这事这么快就传到皇帝那儿了?不对,阿桂不会把这种事上报胤祥……胤禛只觉得心中一刺,冷冷的看着胤祥:“你监视我?”
四哥怎么会这样想他?胤祥有些怔愣,急忙否认:“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想有什么意外……”
然而这句解释同样戳中胤禛的痛处,胤祥也认为他是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么?
“我会照顾自己,不劳皇上费心!”胤禛说着,甩手转身。胤祥连忙跨前两步:“四哥,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我道歉!您别生我气!”
“皇上哪会有不是的?”胤禛反笑道,“呵,皇后尊位呢,我得感激圣上隆恩,岂有生气的道理?”
“四哥这样还说不气。”胤祥苦笑了一下,又急忙解释,“我知道四哥的顾虑。我只是想让四哥相信我,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的!”
这正是胤禛现在最不想听到的,他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那些他不想承认的挫败感齐齐涌了上来,口气更是不好:“皇上英明神武,自然什么都不是问题,一切都不过是我杞人忧天。”
胤祥听着胤禛生疏挖苦的用词,心中酸涩,低声求着:“四哥,十三求你了,别这样叫我……”
微微颤抖的声音让胤禛猛的一惊,这次是他自己的问题,怎能迁怒到十三身上。静了一会儿,胤禛叹了口气:“十三,四哥不气你。四哥只是觉得有点……都帮不了你什么……”
“四哥?”看着情绪一下低落下去的兄长,话虽没说全,胤祥却觉得能明白他的感受,仔细想了想,上前扶住胤禛的肩膀,“四哥,我想要你知道一件事:我坚持要阿瑞做皇后,不是为了四哥,是为了我自己。”
为自己?胤禛有些困惑的抬头看着胤祥,就见他坚决的点头:“是我需要四哥在我身边。”
面对胤禛依旧不解的眼神,胤祥微笑道:“我想问四哥,在写‘九重三殿谁为友’的时候,可曾有答案?”
听到这里,胤禛猛的睁大了眼,胤祥点点头:“四哥坐过这个位子,是最了解的,高高在上,也是孤家寡人。”
兄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胤祥继续缓缓说着:
“四哥也看了乾隆年所有的奏折,弘历在前十年,不,前十五年都不失为有道明君。”
“只是在高处一个人坐久了,会怀疑所有站在下面的人,会渐渐失去判断,该看的看不到,该听的听不见。”
“在这个位子,我又能坚持多久呢,十年,二十年?圣祖皇阿玛到最后都累了……四哥,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觉得累了倦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34_34760/521571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