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换一首——瑶阶露润,把绣幕微搴,纱窗半启……”
“还没完了?”胤禛狠狠剜了胤祥一眼,抽回手,“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
“四哥刚才还直勾勾的把人家小侍卫看得红了脸,我这就不成体统了?”
胤禛听着胤祥酸溜溜的话,忍不住笑起:“不是你这一路提了他好几次,我才想仔细看看。还真是好相貌,瞧着就是个聪秀明白的。”
“我就知道。”胤祥无奈的叹气,回头瞪了瞪走在最边上的一个面容白净俊秀的三等侍卫。
胤禛纳闷的看了看胤祥,继续道:“就是油滑了些,欠稳当,不是个实在人。”
“他是有些好阿谀奉上。不过学识还是不错的,对关税户库也有些见地,回去再看一阵子。”
“你想用他到户部。”胤禛立刻明白胤祥的意思,皱眉沉思了片刻,放松的笑道,“现在担心也是多余,在你眼皮子底下,谅他也不敢。”
“四哥倒是真放心。”胤祥摇摇头,接着抬手拍了一下脑门,“瞧我,说了今儿只游西湖,不谈政务的。”
“要完全放下谈何容易。”胤禛笑了笑,抬眼望向远处的青山绿水,轻声叹道,“日子过得真快,这就要回去了。”
这样只有两人朝夕相处的日子就要结束了,胤祥心中亦有些怅然不舍,重又拉起胤禛的手:“以后咱们可以常来。”
这次胤禛没有将手抽出,回握住对方,摇了摇头:“能亲见江南百姓生活富足,余愿足矣。没有必要的话,还是不要劳民伤财。”说着,胤禛抬头凝视着胤祥:“你选在今年南巡的用意,四哥都知道。”
看着胤禛满足的笑容,胤祥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此行无憾。环视四周的湖光山色,在心中默念,四哥,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看遍这大清的大好河山。
业火焚身
结束南巡回到京城不久,十四阿哥永璐大婚。六月皇帝封高宗诸子,八阿哥永璇封穆郡王,十一阿哥永瑆、十二阿哥永璂封贝勒,年仅十六岁的十四阿哥获封贝子爵。
胤祥忙于处理此次南巡发现的问题弊端,胤禛在后宫也难得清闲。三岁的绵安和虎丫正是好动的时候,两个月的分离没有让两个孩子对胤禛感到生疏,反而更加依恋。尤其是绵安,早上一睁眼就到皇额娘那里请安,然后一整日都不肯离开半步,害得胤祥每每都得跟儿子斗智斗勇一番,才能把他的四哥拐走。
胤禛一贯坚持丫头是拿来疼的,教子则必需严格。但绵安早产体弱,从出生起就有四名小方脉的太医照料,还是经常生病。胤禛不忍再像以往那样严厉,绵安又是个聪明听话的孩子,所以一双儿女里胤禛难得的护着绵安多一些。
虎丫头有时也会对哥哥小小的嫉妒一下,不过皇阿玛更疼她,一想到这个小丫头就立刻找回了平衡。
这日胤禛正教两个孩子识字,胤祥走进来,绵安和虎丫立刻下炕行礼。胤祥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有多说什么,就让嬷嬷带他们下去。
看着胤祥严肃的表情,他会这个时间来这里,胤禛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起身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胤祥犹豫着,拉过胤禛的手紧了紧,才低声道,“刚才陈世官和罗衡回奏,弘昼情况不好,想是……就这两天了……”
“什么?!”胤禛大惊,无法相信的直接否定,“这不可能!南巡时他还好好的啊!”
“是风热犯肺的急症,弘昼起初又没在意,症状重起来的时候已经……”
“那太医……”胤禛还抱着一丝希望看着胤祥,见他神情悲伤的摇了摇头,胸中狠狠一紧,不由自主的抚住心口。
“四哥!”见胤禛紧按胸口,面上毫无血色,胤祥急忙半搂着将他扶到炕上,担心的唤着。
静默地呆坐了许久,胤禛缓缓摇头,反手握住胤祥,哑声道:“替四哥去看看……”
“我已经命人备车。”胤祥点点头,手上用力,“四哥跟我一起去。”
一起去?胤禛一顿,直觉的就要拒绝。
“去吧,四哥,你想见他不是么?”胤祥紧紧握着胤禛,“至于旁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和亲王府正寝殿门窗紧闭,浓重的药味让屋内更加闷热,胤禛看着榻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的儿子,心中酸痛,南巡时他还是谈笑风生健步如飞,怎么一下子就……
“皇……”弘昼才开口就是一阵喘息,胸腔发出重重的鸣音。胤祥急忙上前,压着心中不忍笑道:“现在什么都不用说!好生养病才是,绵安他们还等着听你的戈调呢。”
弘昼已无法再说话,艰难的喘息着,却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天申……”胤禛看着弘昼已然看开的表情,心中一痛,控制不住急步上前,开口唤了弘昼。
有些低哑的女声,意识已经昏昏沉沉的弘昼这时才看到皇帝身旁还有一人,勉力抬眼,虽穿着男装,那样貌分明是皇后,为什么皇后会来,应该说十三叔怎么会带她来?她方才叫他什么?天申……好怀念的名字,自从六年前皇阿玛离开,就再没听过了,额娘从不这么叫他,连十三叔都只叫他弘昼……
皇后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乳名?十三叔不会告诉皇后这个,除非……猛然忆起十四叔南巡时找他谈的话,弘昼一下子明白了,十四叔,你的感觉没错,皇后是很像一个人,因为她就是啊。
“是……阿……”
“天申。”胤禛急忙握住弘昼颤抖地从被子里伸出的手,点头应着,“是,是阿玛。”
皇阿玛为什么会成了皇后,是在什么时候,阿玛和十三叔……弘昼心中有许许多多疑问,可看着面前的两人,突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阿玛还在,真好……儿子不孝,要先走了……”用尽全力说完,弘昼失去了知觉。
“是阿玛不好,阿玛不该瞒着你。”胤禛摸着弘昼的头哽咽道,内心不知有多懊悔。他听胤祥说过,在他离开那拉氏后,弘昼伤心得大病一场,胤祥问他要不要告诉弘昼真相,可为了该死的面子,他没有同意。早知今日,在南巡的时候,在弘昼有所怀疑的时候,他就应该坦白的。
胤祥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按住胤禛握着弘昼的手,一手轻轻将他带到怀里。
盛和十三年七月十三日申时,和亲王弘昼薨,皇帝辍朝三日,亲临祭奠,高宗诸子皆成服临丧,王公大臣齐集举哀。这位生前举行过多次生丧的王爷,身后的丧礼也确实格外隆重。
永寿宫后殿,胤祥挥退侍从,站在西次间的门前,捏着礼部和宗人府拟定的谥号,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从和王府回来,胤禛脸色就很不好,在小佛堂念了一宿的经,接到弘昼的丧报后终是支持不住病倒了。太医请脉,暑热伤阴,肝气郁结。
“皇额娘吃药,绵安的糖给皇额娘,药就不苦了。”
绵安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胤祥推开门,就见胤禛将绵安抱到怀里,头低垂着,看不到表情。
“皇额娘是不是很难受?”绵安抬头看着,伸出小手去擦胤禛的脸,“额娘不难过,不难过。”
“嗯,不难过。”胤禛微微笑了一下。
嬷嬷宫女们已经看到站在门口的皇帝,急忙行礼。绵安扭头欣喜的叫了声“皇阿玛!”胤禛也抬起头,手上一松,绵安便爬下炕跑到胤祥身边,拉着他的衣摆:“皇阿玛快来,给皇额娘揉揉,揉揉额娘就不难受了。”
“咱们绵安真懂事。”胤祥笑着抱起绵安坐到胤禛身旁,抬手端起炕桌上的药碗,“跟阿玛一起喂额娘吃药好不好?”
“好!”绵安用力点点头,胤祥握着绵安的小手,拿起汤勺舀了一勺药,递到胤禛跟前。
胤禛并非不愿喝药,本想说自己来,面对父子俩完全一致的动作表情,只好认命的张嘴。
父子俩一勺一勺喂完药,绵安又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捡了最大的一块冰糖塞到胤禛嘴里:“额娘吃糖。”
胤禛苦涩的嘴里裹着糖,心亦是这般苦中有甜。
当日,定和亲王弘昼谥“康”。
阿瑞的身体还是很健康的,太医的方子又有效,这次病没多久就痊愈了。可是胤祥却发觉胤禛时常会呆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晚上也总睡不踏实。
这些比之前生病更让胤祥担心,不管他怎么问,这次胤禛什么都不肯说。
这一晚,胤祥又听到痛苦的呓语,忙挑亮帐内的灯火。胤禛似乎又陷在什么噩梦中,胤祥焦心的抱着他,却又不敢将他唤醒。突然,怀中人猛的睁开眼,眼中满是惊惧。
“四哥,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失焦的眼神渐渐集中,胤禛终于看清眼前的人,喃喃念着:“十三……”
胤祥正要开口,胤禛突然伸手紧紧抱住自己,一声一声唤着:“十三,胤祥……”
“是,四哥,我在这,十三在这。”胤祥不知道胤禛梦到了什么,只能不断回应,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背,直到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胤祥才轻声问:“可好些了?要不要喝点水?”
胤禛随着胤祥的话抬起身,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直直看着他。弘昼的突然离去让他越发感到人世无常,而他和胤祥不过都是寄宿的游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他开始害怕,怕眼前的人也会在他无法预料的时候离开。一想到未知的将来,他就急切的想找寻什么来证明他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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