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复印、填表、协议、签字、手印,象木偶一样机械地把一系列手续办完,丽丽宛如大病一场,手脚发软,四肢无力,脑子里也混混沌沌,只是勉强支撑。邱伟还在一边啰里啰嗦聒噪不休,听见民政局的大姐说两个人的工作都好,看着也有夫妻相不如过些天来办个复婚手续,赶紧在一边掺和着道:“有好的给介绍介绍吧!”大姐的眼光于是多了好多内容,丽丽不由愤然:“你还用人介绍啊,你妈不是说黄花大姑娘都排着队等着你吗?这次可记得要挑个你妈称心的媳妇,晨昏定省烧茶做饭好好伺候把你们一家供奉成老佛爷!”邱伟语塞,看见大姐把打印好的离婚证递了出来,便一边翻看一边嘟哝着说:“为什么离婚证不是绿的而是暗红的呢?离婚这样的事也能用红色吗?嗯?”
“离婚也是新生活的开始,当然值得用红色来庆祝了!”丽丽淡淡地抢白道,又转头对问他们要不要离婚协议复印件的大姐说,“我要一份。”大姐便让人复印了一份协议给她,注明“与原件相符”并盖上了民政局鲜红的印章,邱伟赶紧递上一块钱,丽丽说:“不用你拿!”大姐却伸手接了钱,对丽丽说:“一块钱算什么,毕竟婚姻一场,女孩子损失的多着呢,这又算得了什么!”邱伟讪讪地低了头,等在门口,丽丽收拾了东西出来的时候,邱伟赶紧去开门,跟在了丽丽的身后亦步亦趋。
街上的积雪还未化尽,新的雪依然断断续续地飘着,虽然比前天小了好多,可是却有了前天没有的寒意。下雪不冷化雪冷啊,积雪覆盖的大地,就象婚姻中人的关系,一开始总是看似美好,然而这美好的外衣会随着时光一起幻灭,最终暴露出原本存在的诸多丑陋与不足,有的可以容忍,有的只能被人唾弃。
丽丽小心翼翼地捡着干净的路面去走,避开那些浑浊的污水和被行人踩得黑呼呼的残雪。相对而言,那些落到绿化带里的雪花应该是是幸运的吧,它们安适地高踞在冬青树叶和枝杈上,白的悦目,绿的发亮,白绿相间相得益彰,不失为灰暗世间的一抹光彩。小花园里的翠竹头顶着银霜携手站着,偶尔随着风声摇摆身躯,扑簌簌地洒下枝头上的一点积雪,也许是不得已,也许不会有一丝留恋,修长的竹竿却随之站得更直了一点。临街商家的门口都堆着几个雪人,有的是胡萝卜的鼻子,有的系着红色的纸条充当围巾,头顶着各种尖顶或是圆顶的小帽子,怀里揣着扫帚或是铁锹。这个世界虽然寒冷,毕竟还有一些美好的东西吧。丽丽整了整身上橙色防雨的羽绒大衣,把白色织锦的围巾裹得更紧了些,坚强地在这个风雪的世界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前面不远,就是她温暖的办公室了,那里有热乎乎的暖气和滚烫烫的咖啡,可以为她提供休憩和补充能量的场所。
七十五、尾声
“我听说这婚硬是离了?”堂嫂打来电话问丽丽说。
“是啊,没法过了只好离了。”丽丽清醒地说,有点沮丧,更多的是解脱。
“后悔不?”
“不后悔,我只后悔结婚!”丽丽决绝地说,然而却也有几分凄然,她赶紧赶走了这份软弱,不能软弱,只能坚强,必须坚强!她在心里为自己打着气,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终于摆脱了这场噩梦了!倒春寒的天气能有多久呢,残雪化尽,万物复苏,一转眼过了清明,莺飞草长,桃李竞放,春光烂漫得一日胜似一日,连空气里都带着各种花的清香,熏陶得人人心旷神怡。丽丽的生活也一改从前的纷乱,慢慢恢复了条理与生机。每天早上收拾停当走出小区大门,看见高远的蓝天和路边妖娆的花木,都忍不住要小声哼唱起喜欢的歌来。
这一天丽丽妈妈从街上回来,说见到了宋阿姨,力邀她到家里去坐,又说起邱伟和丽丽的事情,问这两个人能否复合,丽丽妈妈当即将前前后后分析一遍,结论是不能复合,又问如果邱伟改了呢,诚心诚意地改了能否接受呢,如果他家里人也改变做法了呢,丽丽妈妈说不可能了,这家人生成的骨头长成的肉,更别说女儿伤透了心也看透了对方,依着丽丽的个性她也根本不是走回头路的人,于是宋阿姨便说丽丽如果能找个好好过日子的人一定能够把生活料理得很好之类云云。丽丽听罢,知道一定是邱家又去找过宋阿姨,当下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人啊人,为什么拥有的时候胡作非为不知珍惜,非得等到失去时才醒悟才想要挽回呢?这场婚姻如同一把寒光闪闪的双刃利剑,自己固然被刺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他们邱家虽自恃是儿子,却也失了德行,丧了人心,只怕再找不着如自己一般善良天真通情达理对邱伟对邱家好的媳妇。事到如今,自己是输家毋庸置疑,然而赢的究竟是哪个,是邱家父母,邱氏姐妹,邱伟,还是另有其人?丽丽不愿意再去钻这个牛角尖,反正她已经走了出来,不愿意再回到那无边的苦海里去。她把精力全部放到工作当中,原本就是单位的业务骨干,再加上没了琐事的困扰,全心全意地付出,到了年中,工作业绩已经更上一层楼,她本人也获得升职,搬到一个单独的办公室,待遇和心情都有了很大的改善。
五月初的一天,邱伟的堂侄女青青出了满月,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丽丽办公室玩。丽丽礼貌地接待了她,问了问她儿子的一些情况,猜测着她的来意,必是为邱家谋求复合,自己虽不感兴趣,却也不好不敷衍一下。
“儿子在家我婆婆看着呢,”青青尖着嗓子软软地说,在镜子前左转右转地打量着自己,“她是孩子奶奶,我又要上班,她不看谁看!生意只好放一放,啥事儿能比她孙子还重要呢!你是不知道,她也是不情愿的,可是我妈妈当时在医院就说了,媳妇是她家的媳妇,孙子是她家的孙子,我妈妈可是没空给别人看孩子的!她没办法了不得不来,来了也是烦人,啥事都要听她的,孩子倒是照顾得不错,可是对我呢,什么都管,什么都和我对着干!洗澡不行,吃水果不行,天天鸡汤鱼汤猪蹄鸡蛋什么的,吃的那叫一个腻歪,跟填鸭子一个样子!还说是月子里什么都得注意,不注意就会落病根,就她那个穷讲究多!有时候把我气得啊,真想让她赶紧走了算了,可是她走了谁给我看孩子啊,没办法只好忍着。你看看,我这一尺八的小腰,生生叫她给喂成了二尺一了,她不是安着坏心把我身材弄坏了他儿子不喜欢了鼓捣我们离婚吧,就她那猪脑子,眼皮子一眨巴我就知道她想的啥!”
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这样好的婆婆,任劳任怨地看着孩子,鸡鱼肉蛋地伺候着月子,也换不来儿媳妇的一句好话。青青生了孩子,举手投足,言谈话语,愈发地像她的妈妈了,简直就是一个年轻版的邱大嫂啊,那么多年受的教育都还给老师了吗,也对啊,家庭教育对人的影响可是根深蒂固的呢,孩子从小又是和妈妈最亲近的,可不就是有什么样的妈妈就有什么样的孩子嘛。
“别抱怨了,你婆婆已经很不错了,青青,你养着孩子不能常生气的,我来教你一个法子吧,你再对婆婆不满意的时候,就想一想你三奶奶(邱伟妈)吧,你就知道你有多幸运了,人还是得惜福知足才好啊,像你三奶奶这样的婆婆,遇见了那才是真的倒霉呢!”丽丽随口宽解着,一股厌倦却从胸中升起,自己正忙着,哪有时间没完没了地陪她说这些家长里短。
“你说三奶奶啊,”青青从自己的牢骚中暂时跳了出来,神神秘秘地对丽丽说,“她大概是老了吧,年轻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她现在整天说你好呢!”
“不会吧?我在她心里居然还有好处?我那么好她早点干啥去啦?”丽丽笑着应道。
“她倒是真心说你好呢!到我家和我妈说,我邱伟叔也是一样,见了好多个都不满意,我妈问他,你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丽丽呢?他也不吭声,低着头啥也不说——”
“是人家不满意他吧?”丽丽笑着说。
“真的不是,他那天一天见了四个呢,都不满意,单位都很好呢,有检察院的、医院的、学校的、还有财政局的,都是好单位呢!”青青扳着手指数着说,“人家都可愿意他了,他不愿意人家,我妈说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呢,说干脆要不你们两个还是复婚算了吧——”
“你妈的意思?他本人怎么说的呢?”丽丽问。
“我叔叔当然是愿意的啦——”青青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我三爷爷狠狠教育了他了,叫他把坏毛病都改掉——”
“叫他再好好挑个好的吧,他不是说男的好找吗,你转告他,说我祝他幸福!”丽丽认真地说。
“真的没有缓和的余地了吗?真的不能复婚了吗?”青青急急忙忙地追着问。
“不能,打算复婚就不离婚了!他们把事情都做绝了,再复婚还有什么意思!”丽丽简洁地说,“不过我们还是好朋友,欢迎你有空来找我玩啊!”
青青尴尬地笑了:“其实,我叔叔找了好几个,都嫌人家没有正式工作呢,我三爷爷说还是你的条件最好了,再说你人也多好啦,我三爷爷说你结婚都没有问他们要彩礼钱呢——”
丽丽赶忙岔开了话题,她已经不想再听见这一家人的任何乱七八糟的消息了。离了婚就是陌生人,与我何干呢?何况邱家伤人太深,丽丽能够不记恨他们已经很难得了。
彼时丽丽已经有了谈婚论嫁的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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