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毕竟是儿女一生大事,因而在此处宋老爷显得十分宽容,说是且先留下各家媒条画像让长子亲自拣选。
宋家明在面对填满各家小姐年庚肖像的两大本媒条时有些茫然。
聪明如他,怎会不知家中长辈之意。
在此之前仍旧心存一丝侥幸,希望父亲选中的不会是他。
而且他看得出,家昌对于这个位置表现出比他大得多的兴趣。
家昌一直是个努力的孩子。
家族定规,凡男丁满六岁便需习学《茶经》等有关茶叶的书籍。
宋家明无心在此,况且为了避免引起长辈的注意,做完应分的功课后便不再用功,每日只在其余的经史子集中消磨时间。
但宋家昌会亲下田间地头,识种、辨土,小小年纪就可以与茶农详谈甚欢。
抛却长幼嫡庶之分,二弟是个胜过他万分的人选。
宋家明且自在原地出神,年庚簿子半下也不曾翻得。
“咳嗯!”宋老爷干咳一声,见儿子仍旧没有反应便出声唤道:“家明!”
宋家明立时回过神来,对着宋老爷躬身作揖,“父亲。”
“这几位小姐可有中意的,不必避忌尽可与我说。”宋老爷表现出了难得的慈祥。
宋家明没有立时回话。
宋老爷察觉出几分异样,“怎么?”
宋家明无可奈何地推搪道:“父亲,儿子尚且年幼,谈娶亲之事为时尚早。”
宋老爷微微一笑,“不怕的,我像你这般大时,你的母亲已经怀上了你。况且,你这亲并非为你一人而娶。”
宋家明突然跪在宋老爷座前道:“父亲,儿子自认才疏学浅,也不是一块经商的材料,请父亲重新考虑。”
宋老爷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要我选家昌?”
“儿子自认二弟才能胜我百倍,何况生意之大如我们家族不可拘泥嫡庶之分,正是要唯才是举。”
宋老爷登时拉下脸来沉声道:“家明!素日我认定你是个明白的孩子,不料你也这般糊涂!家昌的身世你会不知?你说我能够将家族百年的基业交给这个连来历都不甚明了的儿子吗!”
听到宋老爷这么说,宋家明不敢再言语。
是了,他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一个关节。
宋家昌,甚至都不能确定是否是宋家的子孙。
家明从小到大听得关于二弟的闲言碎语不少,事情的来龙去脉算是知道个一清二楚。
全是老爷年轻时的疏忽。
宋老爷是律己的君子,并且宋家传下的祖训要后辈儿孙首先谨记的是自律。
自律方能身正,身正才能建立做生意的信誉。
但即便如此,生意场上的交际应酬是逃不掉的。
一回宋老爷与同行商谈生意事宜,不想对方却将地点定在花街柳巷。
宋老爷虽是善饮之人,但那日不知为何酒过三巡便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次日醒来时却与一位青楼女子合被而眠。
一年后,这个女子抱着一个婴儿寻上门来。
宋家刚开始当然不会承认,无奈□本就没脸,耍起泼皮来正经人家几个扛得住?
这个女人还叫来本地无赖在宋家茶叶商铺门外嚷嚷了足有半月,这半月里宋家丢了好几大单生意。
做不成生意倒还其次,最令宋家人难以忍受的是家族百年努力树立起的诚信招牌几乎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当时宋家明的祖母还在,为了挽救家族声誉便让宋老爷认了这个婴儿,给了那个女子大笔钱财让她不要再在此地出现。
当年的婴儿就是今日的宋家昌。
名分上虽是二少爷,合府上下多多少少看他的眼光都会有些异样,他的待遇和同是宋家子孙的大少爷更是完全没得比。
特别是老爷,十多年来竟从未正眼瞧过他——这是他耻辱的印记。
在这种情绪下连宋老爷自己都认为,尚能记住这个“儿子”的名字已是奇迹。
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儿子,宋老爷能够将家族的生意交给他吗?
见父亲一脸愠怒,宋家明无奈地低下头,轻声说:“儿子知错。”
他的手指轻轻地从媒条簿上划过——
看来一切都是定局——他要做的是从这些女子中选出一人做他的妻。
一刹那,似乎有什么从他眼前划过,他的心没来由地一痛。
宋家明闭上眼皱紧眉头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是徒劳。
心底飘过一丝哀伤,是不是有什么,要生生错过了?
☆、开始……
程丽今晚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回家。
今夜是七夕之夜,月色美好,但依然看不见牛郎织女星。
看不到又怎样,有情人自会在云层上相会,哪里有空理会人间有多少哀伤。
夜已深,街上的人还是很多。
程丽看着经过身边的一对对相互依偎的情侣,她年轻貌美的脸上没有任何温暖的表情。
男才女貌,此刻风月情浓,谁知下一刻会怎样?
或是等一方年老色衰之后,二人会不会形同陌路。
脚不知不觉中将她带到广场正中,程丽停住脚步,鬼使神差般地抬头。
一眼就看到那个背影!
程丽背着双手,原本在臂弯见随意晃荡的提包霎时停下摆动。
她愣仲在原地。没想到,终究会再遇上他。
五年了……
这五年来程丽深居简出,上班靠车代步,两点一线,几乎没有在外抛头露面。
家人都在担心她的状态,尤其是妹妹滗涵。
“手术后需要多到户外走走。”滗涵满脸的担心。
程丽一笑置之,摸摸滗涵的头。
她不想出门……准确地说是不想碰见这个人。
即使现在的自己完全可以骄傲地站在他面前,即使现在的自己可以快乐自信地行走在任何人的目光中。
“那么我们离开这个城市。”滗涵知道姐姐心里想的是什么。
离开,在无法避免终究会遇见的情况下,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至少好过姐姐自己画地为牢。
程丽不同意。
她心里明白离开是重新开始的最好方法,只是她不想。
不想碰上他,同时不想再也看不到他。
好矛盾……
现在,在程丽的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背影,程丽觉得他几乎触手可及。
程丽静静地站在原地,她没有上前跟他打招呼。
她知道他一定会回头,她笃定,她做了那么多努力,上天一定会帮她,上天会让他回头,看见她……
五年的时光换他的回头一顾,这笔交易,上天一定会答应她。
“孙暮杉!这里!”
程丽时隔五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却依旧浑身颤抖,她的两眼死死盯住不远处的男人。
一个女人轻巧地从程丽身边跑过,笑闹着挥手,跑向那个男人。
修长双腿,身型凹凸有致。
程丽冷笑,是个讨他喜欢的类型。
孙暮杉原本兴致极高,跟一群人高声谈笑,听到有人喊他便转身,见到来的人后顿时神色委顿,但仅仅不过两秒钟后就换了一副惊喜的神态,大方地向那个朝他奔来的女子敞开怀抱。
程丽不禁笑出声,头不屑地偏到一边。
这个男人变脸速度之快,不去唱戏空费了他一具好皮囊……
女人娇嗔着投入孙暮杉的怀抱,把头整个地扎进他的脖颈里。
从程丽这里看来,那个愚蠢的女人认为自己是幸福的。
那个女人……虽然俗艳了一些,可一定有她独到的利用价值吧,否则他不会带着痛苦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程丽想到了过去他是怎么对自己的。
果然,孙暮杉一边拍抚着女人的背,一边向友人悄悄做出个无比痛苦的鬼脸。
他的朋友们悄悄地在他们身后捂住嘴笑。
程丽突然觉得有些冷,瑟缩了一下肩膀,却更加坚定地望住孙暮杉。
这个男人……该死!程丽的眼神冷锐。
孙暮杉似乎感觉到程丽的目光,他转头向她的方向望去。
眼前一亮,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呢!
黑色职业套装包裹住修长玲珑的身材,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却在脸旁留了两缕显得整体气质干练、安静、温柔,精致的水钻耳环小小的在发丝间若隐若现,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淡妆,在广场微黄的华灯衬托下显得肤质细腻柔滑。
轻盈的她全身散发着纯洁的柔光,像是个不该属于人间的魂魄。
他细看下来,更像是梦中曾出现过的一张脸。
孙暮杉痴愣在原地。
怀中的女人在不安分地撒娇扭动。
孙暮杉低头——蓬乱的烫发,大耳环,夸张的烟熏妆,五彩斑斓的紧身背心小短裙,刺眼的亮粉色高跟鞋。
支离破碎,这是个什么怪物?
孙暮杉突然拉开怀中的女人,皱眉道:“别这样,大庭广众的。”
女人睁大眼睛。
孙暮杉看到她的妆画得太浓经不起搓揉现在有点花,眼窝更深更黑,简直是个合该夜行的厉鬼。
他厌恶地偏过头去假装咳嗽。
女人开始聒噪,内容大概是“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之类的……
孙暮杉干脆走到一旁,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朝那个女人那里望去。
还好,那个女人还在。
刚才那一幕想必落到了她眼中,孙暮杉头一次感觉到有些不知所措。
不远处的女人适时地温婉一笑,笑容温暖似绽放在深夜的白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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