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娟俯□,仔细看那人。
白t恤,淡紫色棉布裙,裙子口袋处半悬着一把檀木梳,危危险险的像随时会掉出口袋。
木梳被主人把玩得油光光的,在熹微晨光下发出淡淡的、温润的光。
玉娟认得这梳子,每次当她洗完头发,明轩都会拿出这把梳子,亲手为她梳开湿湿的头发。
小轩窗,正梳妆……那是他们两人最幸福的时光。
那个正四处寻觅着的人突然停下动作,她直起上身,玉娟痴痴地走上前,她看清了那张年轻的脸和她皱得紧紧的眉头。
女子跪坐在地,不动,嘴唇咬紧。
玉娟知道,她的内心此时正在天人交战。
终于,那女子还是俯□,用细细的手指挖开面前的泥土,从土壤中取出一个很小的木制小圆珠,速度很快地收进手心,四下环视了一遍再谨慎地离开。
由始至终,女子都觉得小巷中只有她一个人,她看不到玉娟。
透明的玉娟有些忧伤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她唇角浮上一丝苦笑。
是这样的……当年的一切再一次在她的梦中重演,她就是这样一次一次收下组织秘密派给她的毒药。
玉娟对自己说过,即使情况变成了现在这样,她也没有后悔过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很清楚,就像明轩抱着她时常对她说的那样——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有它无法回避的原因。
她记得,明轩说那番话的时候,眼神坚定又忧伤。
但,纵然时间倒退一万次,她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
玉娟轻轻摇头,她准备离开梦境。
在转头间,玉娟敏锐的眼角瞥见在她头顶上方有个人——
刚才玉娟和“玉娟”都没有注意到,直到她走后那个人才完全探出头来。
是他!玉娟沉默了。
她能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愤怒、悲悯,还有……不舍。
他的眼睛热切地望着那女子离开的方向。
玉娟没有勇气再看下去,她快步跑出小巷。
她没有面对他的感情的勇气。
奔跑在阳光下,刚才浓重的雾气逐渐消散,遥远的江南小镇从水雾中脱胎出清新的一面。
玉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她知道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在哪里。
快点,快点,没时间了……
她真想再看看那个人,哪怕只是在梦中。
青瓦黛墙,房子的三面被河流拥抱,每天都会有船家划来船在他们的窗外贩卖时鲜的瓜果蔬菜。
他与她在窗下轻言曼语地说话,窗外的水波映在她和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也在笑。
她在他面前简单得像个孩子。
时光温软,如同窗外的江南的水。
那是玉娟生命中仅有的平静时光。
到了,到了。
是他,真的是他,他真的在!
明轩在晨光下张开发亮的双臂,拥抱那个投到他怀中的女子——她穿着淡紫色棉布裙。
他含笑,眼中有很多说不出的话。
他的一只手轻轻抚摸女子如缎的黑发,他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什么。
玉娟渐渐走近二人,伸出虚淡的手摸了摸那个男人的脸,眼神无限眷恋。
慢慢的,玉娟看到自己伸出的手瓦解成一个个气泡,闪着弱弱的光溶解到空气里,越升越高……
她低头,还是那深情相拥的两个人,空气中充斥了茉莉花香。
那男子忽然没来由地抬头,天空中有一滴水飞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还未散去的温度……
然后在他的脸上很快地蒸发掉了。
☆、我爱你,即使满是伤痛
尹忆晴吃力地挤出材料市场,找到个空置的摊位,忙把怀中大大小小的袋子往上一扔,站在原地大喘起气来。
她整理一下被挤歪的衣裙,然后才想起应该核对一下所买的东西。
发酵粉、低筋面粉、香草粉……尹忆晴咬牙切齿,滗涵那个丫头还真是会费材料!
给她自由发挥的权利,她就做出来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更为奇异的是,有人开始喜欢上滗涵的独特手艺,每天滗涵的糕点都会卖光!
尹忆晴看着这大堆的东西笑,也好,虽然没想过靠一家蛋糕店大富大贵,但哪个老板不希望生意兴隆?
可是……这么多东西,就凭她一人,想要运回店里?做梦!
正在发愁,不远处原本停着的一辆黑色保时捷慢慢地向尹忆晴驶来,挡住她的去路。
车里的人摇下车窗对她一笑。
尹忆晴有些错愕,进而又快慰又好奇地笑问:“怎么是你?”
从车内走出一个男子,中等身材,长得不是特别英俊,但就像冬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般,会让人不自觉地微笑出来。
尹忆晴看着他的那抹微笑,不觉有点痴了。
她承认,她贪恋他的笑容,就像在冬天里很怕冷的人贪恋阳光一样。
尹忆晴轻叹,为了那缕阳光,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男子绕到车的另一边,体贴地为她打开门,然后靠着车门笑道:“去了你的店里,你的员工说你今天外出采买,于是跟了过来。”
说完又饱含深意地看了尹忆晴一眼,“我怎么说也是你的男朋友,怎么每次做这种没个三头六臂就整不好的事情的时候,不会想到找我帮手?”
尹忆晴转身搂过一个纸袋,笑,眼睛却不看他,她敷衍道:“你忙嘛。”
“是么?”男子被她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
尹忆晴不再多说,放好东西后快步奔到车的另一边。
男子将其余的东西搬到车后座后也回到车里,却没有马上开车,只是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漫不经心地问:“你那个店员——”
尹忆晴不安地插嘴,“刚请的,帮我做蛋糕,她的手艺很好。”
“喔?”男子微微低了头,疏疏离离地笑道:“听你这么说,再看她的神态……不觉得她有几分像筱筱?”
尹忆晴不易察觉地闭了闭眼,轻轻道:“有吗?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
男子把手肘靠到方向盘上,眼睛望着前面熙来攘往的人群,“第一次见到筱筱的时候,她提着浅色碎花旅行袋,手上拿着大草帽,穿着白裙子,短发干干净净,清爽得像夏天的风……”
尹忆晴转头看车窗外。
她不让他看到自己痉挛的脸。
她的声音凉凉的:“邱伟,开车吧。”
邱伟靠回座椅上。他伸手握住尹忆晴的手,“我知道你和筱筱是最好的朋友,她走了你的伤心不会比我少……对不起,我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情。”
尹忆晴深呼吸,闭眼,咬唇。
平静下来后,尹忆晴反握住邱伟的手,“再过几天……等我安排好店里的事情,我们再一起去看筱筱?”
男子的眼神清亮,温柔道:“只要你开心,什么都好。”
尹忆晴看进邱伟的眼睛里——亮亮的瞳仁,她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伤痛
今天不是周末,可尹忆晴意外地通知白滗涵可以休假一天。
接到老板电话,手握听筒的滗涵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不忙?
可以偷闲啊……但是,不习惯呢!
她发现她已喜欢上每天都可以见到那家亮着橙色灯光的小小蛋糕屋,还有那个笑容时而清澈时而满含愁绪的老板。
一天的假期,该做些什么呢?
姐姐照旧忙她的无暇顾及滗涵。
父母在千里之外的南洋小岛度假。
家里的所有人,无论是工作的或是休闲的,他们总算每一分钟活得都有意义。
最亲近的人都不在她身边,滗涵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连个可以一起坐下来喝茶、吃点心的人都没有。
等一下!滗涵翻身坐起来,喝茶?!
想到一个人,滗涵马上就来了精神。
她利索索地做好几样点心,换好衣服离开家。
出租车停在一个简陋的巷口,司机无奈地请滗涵下车,车子再也开不进巷子里去。
滗涵下车,抬头。她逆着阳光遥望那栋三层的老旧小楼。
小楼外墙有一面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绿茸茸的一面墙,叶子上有晶莹的水珠,阳光下闪着莹莹的光。
借着的水珠的光华,这栋破旧的小楼展示出被时光划过后遗留下的、特有的温柔。
庭院的大门没有关严,滗涵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女房东不在,滗涵正要松一口气,头顶突然有个声音带着浓重的玩笑意味响了起来:“这是哪里来的不速之客呀?”
滗涵还没抬头就笑了出来,“如心姐姐!”
她夸张地挥了挥手臂,还举着点心盒子摇了摇。
宋如心纤薄的身段,套了件合贴身材的月白色旗袍,领口对称地绣了两枝茉莉花。
她的头发剪短了,额前的碎发用一支同旗袍色的象牙发卡卡住。
脚上穿的是嫩黄色的细缎软拖鞋。
她周身散发出柔和的、如珍珠般的光。
宋如心微笑着对她招招手,“是顺路来看我的吧?难得你还记得我。”
白滗涵靠上前两步,她扶着楼梯扶手责怪地撅嘴望着宋如心,不高兴道:“才不是呢!人家当然记得如心姐姐啊,如心姐姐那么好的一个人,尽心尽力地帮琬琪姐姐,我怎么会忘记呢?今天是特地找你聊天来的!”
宋如心听到滗涵这么说,她落寞地喃喃自问:“我……是好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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