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有那么一下的失神,很快恢复常态的宋如心抿嘴笑道:“我算是冤枉你了,这样,我请你喝茶,就当将功赎罪。”
滗涵立刻笑开怀,指着宋如心笑道:“这可是如心姐姐自己说的!”
宋如心领滗涵上楼,三楼的陈设与半个月前滗涵见到的没有太大区别,空荡的室内一个客人也没有。
滗涵环顾四周,犹犹豫豫地问宋如心道:“如心姐姐,你这里的生意怎么还是不见好啊?”
宋如心走到茶柜前,本想拿雨前龙井,但转回头仔细看了白滗涵几秒后,她嘴角浮起一个难以捉摸的笑,转手拿放在最里头的茉莉香片到一旁沏茶,同时回答道:“没关系的,我早就料到了。”
滗涵把糕点放到面前的小茶几上,自己在空旷的屋内四处晃。她点头道:“看来如心姐姐和我的老板是同一类人。”
宋如心端来一个大茶盘,请白滗涵落座,问道:“你的老板?是你的姐姐吗?不会啊,我看她公司的效益很好。”
滗涵端起一杯茉莉香片,闻香,赞叹道:“好香!”
她放下茶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辞了在姐姐那里的职位,现在在一家蛋糕屋做糕点师傅和营业员。”
宋如心捧起另一杯茶细细吹凉,点头道:“看得出,你的新工作让你很快乐。”
滗涵讶异地睁大眼睛,有点激动,“如心姐姐,你真的可以看得出我很快乐?我和姐姐说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想一直做下去。她却说我胡闹……拿前程开玩笑。”
宋如心打开茶几上的糕点盒子,拿了其中一个,笑道:“真漂亮……都让我舍不得吃了。”
滗涵不好意思地嘻嘻笑。
“有那么能干的姐姐,你不用挑起家里生活的重担——你跟平常人家的孩子不一样。再说你还年轻,能找到让自己快乐的并且真心喜欢的工作,何乐而不为呢?胡闹……那是另外一些人的看法。”
滗涵重重点头,开心道:“我就猜到如心姐姐可以明白我!”
宋如心把点心放回盒子,拍掉手上的香草粉,对白滗涵说道:“不过,你姐姐最终没有迫你换工作,说明在她心里你的快乐重要过其他的一切。”
滗涵有点难过地低下头,“其实,姐姐的确对我……哦不,对我们一家人是最好的。为了我们的幸福,她可以连自己的幸福都不要。她一直那么努力地工作,她……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宋如心抿了一口茶,看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白滗涵,“是么,照你这么说……她的婚姻生活不会很美满。”
滗涵忙把茶杯放回茶几,正色对宋如心道:“如心姐姐误会了,姐姐还没有结婚。”
“是啊?”宋如心觉得她装出来的吃惊的表情一定过了头,“你的姐姐年纪不小了!”
滗涵难过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曾经……姐姐很幸福……她曾幸福过的……”
宋如心为滗涵的茶杯续上水,柔声道:“对不起,我原本不该问。”
“不,”白滗涵微微仰起头,牵强地笑笑,“不是的,五年了,其实我也很想找一个人聊聊……这件事我一直不敢在姐姐面前提起……可闷在心里真的好难过!”
宋如心走到白滗涵的椅边,蹲□,温柔地伸手,揽白滗涵入怀。
白滗涵带着哭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说:“姐姐很爱他。从小到大姐姐都是那么优秀,可是为了他姐姐几乎卑微到尘埃里。”
“姐姐关心他,尽全力帮助他……他说过喜欢她的,姐姐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可是他居然背着姐姐对朋友说其实他是多么地嫌弃她……”
“姐姐过去一直幸福着,哪怕这个男人的虚情假意让她一直活在谎言里,但她终归是幸福的,可是他怎么可以连姐姐最后一点的幸福都剥夺掉……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地说那些刻薄的话伤害她?”
白滗涵呜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宋如心轻柔地拍抚她,“没事了。”宋如心的眼神空洞,“都过去了。”
滗涵抬起一双泪眼,第一次两眼充满了无助和绝望,她望着宋如心泣不成声:“如心姐姐,为什么真诚的爱换不来美好的结局?为什么人的双眼都是如此肤浅?为什么有人可以残忍到连梦都不为对方留下一个?”
宋如心语塞。
扪心自问,她无法回答眼前这个流泪的女孩的问题。
如果她知道……何苦还要在这世间挣扎百年,何苦还要守着前世的记忆,念念不忘。
什么能医不自医,那是骗人的。
很多时候医不好自己的人,连别人也治不好。
女孩在宋如心的怀抱中啜泣,宋如心眼神空茫地望着茶几上两杯早已没有了温度的茉莉香片茶。
最后,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担心,你会幸福的,你和你的姐姐……你们都能找到幸福属于自己的幸福,最终。”
☆、重叠
苏梦笙很喜欢宋恕,但宋恕大多时候对她过分礼貌,甚至到疏离的地步。
她是家中独女,母亲早逝,父亲生意繁忙,终日奔波于全国各地,只有乳母朝夕与梦笙相伴。
苏家高门大户富甲一方,等闲邻里的孩子无法接触到金贵的苏家小姐。
所以,这个女孩的童年优裕,但孤独。
苏梦笙小小的时候就瞒着乳母,攀上后院的墙头,拨开古榕的茂密的枝枝叶叶,看贫家的两姐妹在河边玩过家家。
浓浓的羡慕之情从她大大的眼睛里满溢出来。
梦笙多么希望有她能有一个妹妹——跟自己分享布娃娃,拉着手一起溜到后院的荷塘看荷花的亲妹妹。
这么多年了……河边玩耍的那两姐妹的身影,梦笙一直念念不忘。
若问苏梦笙为什么喜欢对人一贯疏疏落落的宋恕,她自己也未必能说清所以然。
只是隐约觉得,这个孤僻的女孩好似一个奇异的图形,暗合了苏梦笙身上的某个生命印记。
无比贴合。
苏老爷周游天下见识广博,但凡路途上有什么奇闻异事一概会记在心上,回家讲给女儿听。
乳母略通诗书,又请了当地最好的先生为梦笙讲解诗书。
随着年岁的渐长,苏家这个打小未出闺阁的女儿知书识礼才思敏捷,乡里人交口称赞。
远近亲族都称赞苏老爷养了个出色的女儿,甚至比儿子都强。
此时的苏梦笙是鲜活的、跳脱的,况且她从不避忌展示出阳光的一面——她不会让父亲失望。
然而,那个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和一个布娃娃说话的苏梦笙,除了她自己,从来没有人看见过。
有许多个夜晚,苏梦笙一人躺在雅致的绣床上,呼吸着室内似有若无的薰衣草香,迷蒙中的她看到两个自己漂浮在空中。
一个鲜丽明研,一个阴沉安静。
她们都在她的耳边细语轻声。
宋恕,就像那个安静得有些阴沉的苏梦笙。
一天大清早的,苏梦笙听到窗外有个清灵灵的声音,轻轻敲击着早晨的空气,“苏小姐尚未起身?”
梦笙瞬间感觉到一股清流绕枕而过,她抓过床头丝帕一拢青丝,攀上窗台,悄悄挪开窗叶一点点向外窥望。
一个身量尚未长成、甚至还有些单薄的少女,湖水绿的长袍,长发上只有一支碧玉簪子挽着发髻,一双泪意盈盈的眼,五官清爽神色疏淡。
侍女对她欠身,“像是尚未起身,三小姐请到前厅等候一阵。”
少女微微摇了摇头,“不了,我先去紫竹园走走。”然后干净利落转身离开。
苏梦笙回身,把脸贴在冰凉的床柱上咬唇微笑。
接着她扣了窗棂三下。
贴身侍女采荷进屋侍候她梳洗,并轻声回道:“小姐,方才宋三小姐来过。”
苏梦笙开了衣箱,拣一件碧绿色的袍子比在身上问采荷:“好看吗?”
采荷点头:“小姐穿衣自然是好看的,只是第一日拜见长辈……这颜色会不会太素净?”
苏梦笙转头对采荷调皮地眨眨眼。
采荷一愣,立刻心领神会,点头微笑,“小姐能这样早就顾及到姑嫂之间的感情,一家和睦,老爷知道了想必更加放心。”
苏梦笙啐了她一口,脸红道:“谁要嫁那只会盯着人家看的小呆?”
采荷偷笑,“宋公子那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苏梦笙扯下绾发的丝帕向采荷丢去,笑骂道:“死丫头,让你胡说!”
采荷笑着躲闪到一旁,喘了一会儿才渐渐平复,正经地轻声问道:“虽是老爷的意思,但连我这下人都知道老爷一向最尊重小姐的意愿。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即使小姐希望帮老爷解决资金周转的问题……但解决问题的方法并不一定要依靠婚姻。”
采荷顿了顿,犹豫道:“小姐可要考虑清楚,宋公子……小姐的意思是?”
苏梦笙拾起掉在地上的丝帕,拍了拍,收回袖中,在低头的一瞬眼前闪过那双眼睛,宋家明的眼睛——
很清澈的眼睛,里面有疑惑,了然,钦佩……还有,一点点欣喜?
推开窗,远处青山含黛,她又想起那件湖水绿的衣裳。
这样看来……苏梦笙浅笑——她想,她会喜欢这里的。
☆、拜祭
春天终于来了,风拂在面上不再让人有畏惧的感觉。
这个城市却开始落叶纷飞。
玉娟觉得这个城市的奇怪之处正是因为这一点:本该在秋冬落叶的树木在寒风里依旧葱茏,反而到了春季的时候新叶一长出,陈叶像是了却一段心事一般决然地离开母体回到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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