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一阵欢喜——这次她没有刻意躲开他，她直直地向自己走来了！

    等到玉娟走近了王律师发现他原来空欢喜一场，她的眼睛的焦距还没有调整到他身上来。

    王明辕无奈地轻咳，提醒她。

    玉娟抬头，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个好久不见的、让她一直想念着的人。

    昏黄的路灯从他头顶打下来，整个人罩在一个锥形的光塔里。

    来自天堂的光吗？他披着那么祥和的光，那样真实地站在那里，牢固得好似永远不会再离开。

    “明……轩……”玉娟喃喃，带着不敢相信的、发自内心的笑，对他伸出了手——

    “王……太太。”王明辕听到玉娟嘴巴里说出的名字，心里一阵难以抑制的难过，他艰涩地叫住她伸向她的手。

    玉娟清醒了，触电般缩回手，“是你。”

    “我有话要跟你说。”王明辕怕玉娟再躲开他，索性单刀直入。

    玉娟低头看看手里的照片，对王明辕说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领着王明辕走下斜坡，绕过两个街角，停住了。

    王明辕四下看看，是个普通的居民社区。

    成排长得一模一样的单元楼，几乎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都有灯光，看上去很温馨。

    “你……”他刚发出一个音，玉娟就对他摇手示意不要出声。

    二人微微躲在几棵茂密的玉兰树下，玉兰花开的正好，很香，香气微凉，直钻进心里。

    王明辕一头雾水地顺着玉娟的视线向不远处望去——隔了一条不宽的路，对面的街灯下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个子很高，身材比较匀称。

    他抬头，估计正望着哪一户的阳台。

    王明辕的视线跟着他的向上攀爬，四楼的一户阳台上正有个人影。

    长长的披肩长发，完全看不清脸。

    她用手臂支撑着身体，默默地和楼下的男人隔着空气对视。

    不久后她转身跑回房间，“嘭”的一声巨响，她关上了阳台的门。

    王明辕肩膀随着巨响不由得一缩，他听出关门声里有很强烈的愤怒。

    他困惑地看向玉娟。

    “走吧。”玉娟的视线在低着头的男人身上停了了一下，往回走。

    长长的林荫道，地面上是路灯投下的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不时有猫闪着绿色的眼睛轻巧地窜到道儿的另一边。

    “那房子……”玉娟走在王明辕前方，王明辕看着她的背影犹犹豫豫地说开场白。

    “猜不出为什么我要带你去那里吧？”

    王明辕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略有些沉醉地听玉娟说话——她的声音向来很好听，而且这一次她的声调有少有柔和。

    玉娟走到一个光圈下，停住，她转身直视王律师。

    这一次轮到王明辕躲闪她的目光了，他的视线正在惶惶然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却被她递过来的一张照片吸引。

    是那张她从刚才就攥在手里的照片。

    老旧的灯光让照片中的一对男女久远得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有些泛黄的相片里，男的高大壮硕得几近肥胖，女的却身量娇小。

    她抱着他的腰，但显然不能全抱住——他们对着镜头笑。

    王明辕不认识他们。

    玉娟的手指一松，照片飘落，王律师慌忙接住。

    “刚才的那个男人，就是照片里的他。”

    王明辕吃惊地抬头。

    “不像？！”

    玉娟温温地解释道：“半个多月前我在这条路上偶然碰见他，那时他正在减肥。”

    王律师似乎猜到她接下去要说什么，下意识地要阻止玉娟继续说。他焦躁道：“我要和你说的是房子的事情！别人怎样跟我没有关系，我没有兴趣听！”

    玉娟平静地看他一眼，不理他的意见，“他说，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喜欢照顾他。她给他做她最拿手的东西吃，她对他说她会一世照顾他。”

    “她说他不觉得他越来越胖，她说她喜欢看他像现在一样健康。”

    “后来呢？”王明辕妥协了，他轻声问，但他猜到了结果。

    “后来，她离开了他。”

    玉娟嘴角浮上一个凄凉的笑，她不再看他，微微放低了眼神，“从那以后他一直努力减肥……他说要把她曾经给他的爱，连同体重，一起还给她。”

    “不爱了，所以不必继续留着。所谓的关爱还是什么的，最终都是多余。”

    周围的空气逐渐凝结，王明辕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不笨，只不过不想触碰问题的实质，便装傻道：“这个男人很有毅力……我的意思是可以这么快瘦下来。”

    王明辕说不下去了，苦笑——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或者，在这种时候说什么也是多余。

    “这不奇怪，”玉娟涩涩一笑，低头道：“从来，恨比爱，更具有改变一个人的神奇力量。”

    随着话音渐落，她的手指松开了，照片从指间飘落。

    它被风一带，打了个旋儿，飘到了光圈之外。

    夜开始变凉。

    玉娟直接说道：“王律师，如心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希望你可以代替我们妥善处理。”

    王明辕苦笑，“一定要这样吗？这是我欠哥哥的……还有我欠你的。那栋房子，是他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

    玉娟摇头，“明轩已经离开了，他什么也没欠过我，反而是我，这一世亏欠他……太多。你……不欠我什么，而我一直在领你的情。抱歉，对于你，我无力、同时不想偿还。”

    夜更深了，冰凉的风里有夜来香清雅素淡的香气。

    黄色的光圈里，王明辕茕茕独立。

    来不及了，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有些话，当时说不出口，现在想说却已经来不及了。

    ☆、针锋

    白滗涵整理好一天的营业额，她折起小帽围裙，跟尹忆晴打个招呼要下班了。

    “滗涵！”尹忆晴突然叫住正在推门的白滗涵。

    滗涵眨着大眼睛，带着询问的表情回头。

    尹忆晴不说话，呆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像！骤然回头的一刻确实像筱筱。

    筱筱，你是不是还记得我们的梦想，所以才……

    “你的手机……震动好久了……下次记得带上。”尹忆晴痴痴愣愣地指指滗涵忘在收银台上的手机。

    滗涵这才想起，边拍胸口边拿过电话，笑着又对尹忆晴挥了挥手。

    隔了一道玻璃门，已转过身的白滗涵没有看到尹忆晴复杂的眼神。

    滗涵也有让自己烦心的事情。

    那天晚上和姐姐起争执后，姐姐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在家里也不跟任何人说话，滗涵抱着泰迪熊靠着自己房间的门坐着，她听不到姐姐来到自己房门口的脚步声。

    她拉开房间的窗帘一角，看见程丽上车前的背影——短短几天，她已变得憔悴支离。

    程丽变成了一朵罂粟花，有毒，但美得妖艳、决绝。

    滗涵咬唇，是不是自己的话太过分了？

    可，那是她的姐姐！

    表面上程丽是扬眉吐气了——如今的她可以用一种骄傲的姿态去嘲笑、报复那个曾轻视过她的男人。

    然而即使她最终成功了，这样的胜利对于她何尝不是再一次的伤害！

    滗涵难过地低下头，姐姐为什么要甘心为同一个人伤自己两次？

    “滗涵似乎不开心呢。”一直安静地看滗涵包装蛋糕点心的徐一如突然开口问她。

    滗涵有些错愕地抬头，很勉强地挤出一点笑颜，“有这么明显吗？”

    徐一如点头。

    滗涵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不说话了。

    过一阵她再问徐一如：“如果想向某人道歉……我的意思是安慰一个人，该怎么办才好？”

    徐一如抿着嘴唇笑道：“要看是什么人。”

    “是一个我很爱很爱的人。”

    “那只要你自己就够了。”

    滗涵愣住，“是……什么意思？”

    “傻丫头，他最喜欢的礼物不就是你吗？答应嫁给他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徐一如大笑起来。

    “什么啊！不是的！”滗涵的脸红得就像霎时给人刷上了一道红漆，“一如姐别误会！我说的人是……我的姐姐。”

    徐一如拍着头笑，“不好意思……你的姐姐？姐妹俩吵嘴？”

    滗涵不说话，只是笑了笑。

    “家人吗……那是不需要道歉的。”

    “为什么？”滗涵睁大眼睛，惊疑地看她。

    “因为家人是世界上最能够包容你的错误、并且永远不会记仇的人。刻意的道歉反而流于形式而且很生硬。”

    滗涵苦恼地皱眉，那要怎么办？

    徐一如把手按在滗涵的心上，“只要带上一颗真心改过的心走到她面前。就算你嘴上不说，你的家人也是可以感觉到的。”

    滗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开始手上的工作，但包得很慢很慢。

    徐一如理解地笑笑，“当然，你可以买个她喜欢的小礼物，装作不在意地放在她面前——这样有助于打开话匣子。”

    滗涵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笑。

    “最重要的是将矛盾化解开——既然是你的家人，先服软不丢人。”徐一如充满智慧地眨眨眼。

    白滗涵想了一阵，终于笑出来，边加快手上的速度边对徐一如说：“一如姐，很快就好了！”

    徐一如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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