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爷丝毫不理会宋家明身后头越埋越低的宋家昌会怎么想。

    “可是老爷——”

    “伯父，”苏梦笙突然出声，只见她轻移莲步，上前微一欠身，温婉道：“可是伯父嘱咐家明顾及我，我们婚期将至，家明在我身上难免多费些心思。伯父若责怪家明，那就是梦笙的不是了。梦笙代家明在此领罪。”言罢毫不迟疑地跪下。

    宋家明、宋家昌、宋恕具愣在当场。

    宋老爷训话时，宋家三兄妹从没人敢插嘴，何况她苏梦笙还是半个外人？

    宋家明不知道老爷会怎么处置莽撞的梦笙，他想说点什么。宋老爷身后的齐伯却皱眉向他摇头。

    这时，宋夫人轻拍老爷的背，看了眼跪在堂下的苏梦笙，轻责宋老爷道：“难怪昨日老爷对我说自己力不济了……怎么才说过没多会儿的事儿就全忘了？确是老爷要恕儿同大少爷照拂梦笙的呀！恕儿羞怯自然有不力之处，难免大少爷会在苏小姐身上多放些心思……少年人嘛！”

    宋恕听了母亲的话，低头咬紧唇瓣。

    宋家明无言以对——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苏梦笙正色道：“宋夫人此话略有偏差。大少爷从未与梦笙单独相处过，总有三小姐在旁。梦笙虽知此事已成定局，但一日为成亲，就一日是客居宋府应守本分。大少爷之所以误工是由于此城镇地方极大，名胜繁多，梦笙初来乍到不免事事新奇，常烦劳大少爷与三小姐带梦笙四处游玩，故误了大少爷功夫，却不想引来宋夫人误会。梦笙在此向伯父同夫人请罪，并要向大少爷和三小姐致歉。”

    苏梦笙先向宋老爷叩头，起身又向宋家明、宋恕各一拜。

    宋夫人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甘心地退回到宋老爷身后。

    宋家明愣了一下，眼见苏梦笙给他行礼时对他笑了笑，忙还了她的礼。

    宋恕却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周遭何事并不与她相干。

    她还悄悄瞄了宋家明一眼，看见他凝望苏梦笙的时侯，眼中有了笑意。

    宋恕的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儿。

    宋老爷不知该说什么。怒气还没发出就变成一腔软绵绵的火，只是热，不烫人。

    他觉得下不了台，于是看向独立在堂下一直不言不语的宋家昌。

    “家昌，为父不是早就和你说过多留心古籍，做好你兄长的助手便好——你怎可以越俎代庖？”

    齐伯看不下去，他觉得自己年纪已高，在宋家有些资历，便在宋老爷身边低声替宋家昌解释道：“老爷，二少爷做的是不错的，很多茶农说实际上二少爷懂得比他们都多——”

    “什么懂得多！不过是掉书袋！”宋老爷狠狠瞪了齐伯一眼。

    齐伯颤抖着退后，收声。

    苏梦笙眼波一转，随即笑道：“宋伯伯，梦笙可不这么认为呢！”

    宋老爷阴沉着脸看苏梦笙，不说话。

    苏梦笙全当看不见，笑得依旧天真，“宋伯伯，在梦笙看来二少爷极听老爷的话呢！您瞧，二少爷何尝不是如大少爷一般自幼在宋府中长大，大少爷对这方面自幼生疏，想来二少爷都是相差无几的。可茶农都夸二少爷懂得多，不正是二少爷听从宋伯伯的嘱咐精钻古籍经典总结出的道理？虽然难免有点纸上谈兵，但……不是梦笙在此处贬低大少爷，二少爷相比大少爷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呢！宋伯伯平日这样忙，夫人方才都说……老爷精力不济……梦笙初来乍到始终是需要大少爷与三小姐陪伴的，同为宋家子孙的二少爷有分担事物的能力也有这份心，宋伯伯不是省心多了？”

    宋家明敛声，手心中替苏梦笙握了一把冷汗。

    宋夫人涨红了脸，面色稍正常后她嗤地一笑，取出绢子替宋老爷擦额头的细汗，轻佻妖娆地对宋老爷说道：“苏小姐说的可没错呢！二少爷也是‘宋家’的子孙呢……”

    不料手腕子被宋老爷一把抓住，宋夫人一骇，失声道：“老爷！”

    “你今日说的话已经够多。倚霞，带你夫人进去喝杯茶。”说完便甩掉了宋夫人的手腕。

    侍女上前领宋夫人回屋，临行前苍白着脸的宋夫人深深挖了苏梦笙一眼，恨恨离去。

    宋老爷负手看庭院中的几个年轻人。

    除苏梦笙外其余个个低头不敢作声，大气也不出一口。

    像极恭顺的臣子，而他，是让臣子不得不恭顺的暴君。

    宋老爷悲凉地自叹，他不是君王，他是父亲啊……

    好累啊，看来自己真的快不行了……

    “好了。让你们来早醒的又不是拿你们来问审的。看你们，跪的跪，拜的拜……这次就算了。家明，你将要成亲了，按理应当让你和梦笙多加熟悉，但第一紧要的还是生意上的事情。梦笙我已安排恕儿陪伴，你就多放点心思到生意上。我老了，这宋家一盘的生意迟早是你的，你要学会管好它。而家昌你……既然你熟悉茶田，自然该多提点你兄长，今后家昌你若是去茶田，叫上你大哥结伴同去！”

    宋家明松开紧握成拳的双手，心下一片轻松，“是，父亲。”

    宋家昌听到父亲提到自己名字，他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愣在原地忘了答应。

    苏梦笙见他这样，她低头偷笑，同时提醒性质地轻轻一咳。

    宋家昌如梦方醒，应答得疙疙瘩瘩：“好的……是……明……白。”

    他又低下头仔细回味一遍宋老爷刚才的话——“宋家的生意迟早是你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宋老爷的目光定在家明身上，数秒后又看向亭亭而立的苏梦笙，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屋。

    齐伯跟在老爷身后，老爷走远后他朝一众年轻人挥手一笑，也跟着进去了。

    沉重的大门重新关上。

    苏梦笙见四下再无长辈，宋氏三兄妹却仍旧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不动弹，她低头抿嘴一笑，回头对采荷说：“我们回去吧。”

    采荷点头，“是。”

    苏梦笙从宋家明眼前走过，他尚自低着头没有注意到她。

    她碧绿的裙角特意在他的眼底散出一朵花，那么一旋。

    宋家明一惊，再抬头伊人已快要走出庭院。

    “苏苏……”宋家明轻声唤她，声音不高，正好能让苏梦笙听清。

    苏梦笙回头，抬起一双微微有些吃惊的大眼。

    他怎知道她的小名叫“苏苏”？

    苏梦笙有些感动地对宋家明甜蜜一笑。

    宋家明被她的笑容牵引，魂不守舍地跟着她走了。

    站在宋家明身旁的宋恕也听到了他唤她。

    宋恕顿时觉天昏地暗，耳中雷声轰鸣。

    苏苏？

    他唤她苏苏……

    她，宋恕，她也叫曾“苏苏”……

    宋恕看着那个碧绿色的人影渐渐走离庭院，看宋家明一步一步地跟了她走。

    她难过地垂下眼睑，一会儿又抬起眼睛看了他们一眼，表情越来越哀伤。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有了她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恕的身边有个人影一闪，她收敛心伤定神看，是宋家昌。

    宋家昌快步追上了苏梦笙，拦在她的路前。

    苏梦笙微微歪头看这个少年，她的脸上有淡淡的善意的微笑。

    宋家昌在她面前很局促，站都站不稳当。

    他眼里的苏梦笙一身清新的碧绿，宛若雨后新荷。

    “谢……谢谢！”话音刚落宋家昌便落荒而逃。

    许是长久不在宋府里说话的缘故，周围众人听着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都觉得有些怪异。

    苏梦笙好玩地看着他匆忙地逃走。

    宋家明走到庭院门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那个碧绿的背影越走越远。

    庭院里一片悄寂，空气凝固住了。

    宋恕依旧静静站在原地，一身湖水绿的袍子。

    她保持一个静候的姿势，在她身后是修长茂密的竹林。

    有风过，竹叶沙沙作响，同时几片竹叶纷飞而落。

    宋恕轻轻浅浅的呼吸声混进了风声里，在宋家明的耳中回荡。

    他听到了。

    但宋家明仅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闭上双眼，他终于狠下心，离开了。

    ☆、别人的故事

    王明辕靠着玉娟家门外的石墙，他点了一根烟，不抽，看袅娜上升的烟雾不断被晚风吹散。

    旁边的的大铁门锁紧着，三层的旧楼只有顶楼有微微的灯光。

    阴郁的房子，正像王律师此刻阴郁的心情。

    自从上次宋如心提出要买楼、玉娟联系了他后，足有半月他再没有玉娟任何的音讯。

    他本来想劝她不要放弃这栋楼，无奈的是他连她的面也见不上一个。

    她有心躲着他。

    王明辕烦恼地抓着头发——这个女子真的有让他心下忐忑难安的本领。

    他张开夹着烟的手按摩着太阳穴，干脆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靠着。

    这一次他准备一直等下去。

    有些话，除非面对面地说，否则说不清楚。

    王明辕不禁思绪飘飘，当年如果他一直等下去是不是最后牵住她的手的人就是他王明辕？

    正当王律师漫无边际地想着旧事的时候，玉娟顺着斜坡徐徐地走上来，她的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玉娟的视线无力地落在前方的地上，满是心事的她丝毫没有注意家门前等待着她的人。

    王律师先看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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