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孙暮杉却仅听到从程丽口中冒出的一串混乱的发音,他皱眉。
程丽张张嘴,想了一下,换做无所谓地笑问:“你现在还爱她吗?”
“我想念她。”孙暮杉坦诚。
“想她?”程丽失笑,“是想念她对你的好——因为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她对你更好?”
这个自私的男人,永远永远,他想到的只有他自己。
孙暮杉移了移位置靠近程丽,重新把他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挂回脸上,拉她的手道:“怎么,吃醋了?”
程丽心底一片冰凉。
她打掉他的手,对着门挤挤眼,“小心你的有钱的二十岁未婚妻回来看到,她非得休了你。”
孙暮杉重新捉住她的手,正色道:“我发现……你很像她。”
“谁?你的未婚妻?”
“是白莉莉……感觉很像。”
程丽的手痉挛了一下,她细声问孙暮杉:“我真的和她相像?”
孙暮杉点头。
程丽望住他不说话。
病房内的时光像是忽然倒回到五年前,那时候她还爱着他,一切又变得纯净美好。
她静静地凝视他的眼,当时她相信他也爱着她……
走廊外开始喧哗:“医生医生这里,快点。”
伴随着匆匆忙忙的脚步,听得出,来人为数不少——富家千金还是有些本事。
孙暮杉过电般迅速松开程丽的手,若无其事地枕着双手靠回床上。
程丽眼前所有的幻景,在他松开她的手那一瞬,全部消失无踪。
她愣了愣,随后了然一笑,站起走到窗边。
冰冷萧索的室外,光秃秃的枝头,萧条的街道。
现在正是寒冬。
因此,此时此刻,所谓的温暖,不过如此。
☆、忆晴的日记
某年某月某日晴
今天是我出院的日子。
阿伟送我回“家”。
是回他的家,我终于答应他搬去他那里。
希望一切如他所说真的可以重新开始,我想给他、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阿伟很细心把我的卧室布置得很舒适——他连我喜欢什么颜色的床单和什么颜色的灯光都注意到。
但我分明地记得不曾将这点芝麻蒜皮的小习惯刻意告诉过任何人。
会不会是筱筱曾经告诉过他……
不想了,说过要重新开始。
新的一天,我们会有美好的生活。
……
某年某月某日阴
今天的我不是太开心。邱伟虽然什么都没说然而我看得出他很在意。
对不起邱伟,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是这样的。早晨一起去采购我忍不住买了过多吃的和用的。
邱伟却在我转身的时候把它们一一放回货架,他告诉我家里都还有。
但下午他出去后我终究还是忍不住,一个人开车去超市。
怎么说……无法忍受空荡荡的橱柜。
我该怎样同邱伟解释空空的橱柜带给我的恐慌?
过去常常做的一个梦——在梦里我变成哭泣着的孩子,我空着肚子,四周没有一个人。
我原以为当一切重新开始后,这个梦不会再出现——
谁知……
什么都没有的橱柜……为什么我还是那个抹着眼泪、饿着肚子的孩子?
晚上邱伟回来,拉开橱柜看到了满柜子的食物,他一声不响地把它们统统丢掉。
我抱膝蜷在床上,邱伟进我房间,抱住蜷缩着的我。
我默默流泪,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说邱伟对不起……
他只说,我与他之间还需要时间。
我愿意相信他,真的愿意!
为了他,我愿意去试……
……
某年某月某日雨
出门没看气象预报,又没有带伞的习惯,突然下的雨让我措手不及。
避雨的时候遇上宋如心,就是当天那间奇怪茶楼的奇怪老板。
我承认我不想再次见到她——她让我想起那一天。
但她的态度很自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我们突然变得很有默契——两人都不去触碰有关筱筱的一切。
直到雨停。
在离开之前她交给我一样东西,是那枚天堂鸟发夹。
我疑惑,它怎会在她那里。
宋如心要我替她谢邱伟,他帮了她一个大忙,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多奇怪的一眼!她还说祝我幸福。
回到家我冲阿伟发脾气,我把那枚发夹摔到地上。
发夹终于破碎成两部分,阿伟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我看得出他极力在忍。
我咬唇,眼睁睁看他收拾起破碎的发夹。
他站起身后,我扬手打了他。
冷静下来,我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生气。
是由于今天意料之外的偶遇,还是由于那枚发夹?
又或者是……由于筱筱?
……
某年某月某日晴转阴
奥黛丽?赫本说巧克力是可以让人快乐的食物。
和阿伟生了几天闷气,他终于放下脾气先来哄我,给我买了一大盒巧克力。
我笑着推他——多大年纪了还把我当孩子哄。
每一张包巧克力的锡箔纸上都印着一句话,绵绵的情意。我把它们一张一张穿起来挂在门楣上抬头就能看到,伸手拨有轻巧的声音发出。
今夜除夕,外面是满城的鞭炮和焰火的声音,噼噼啪啪中迎来新的一年。
阿伟说我们也放烟花。
在楼顶他握住我的手点引线。
我本就害怕这种东西便跑的老远,是阿伟笑着抱住我。
他说有他在,让我不怕。
我偎在他怀里,隔江,看江对岸一排错落有致的美丽烟花,真的好美。
接近零时的时候是烟花盛放最为鼎盛的时间,在楼顶遥望江对岸犹如在观看烟花汇演。
我抬眼看阿伟的脸,恍惚间有一种渴望。
希望将来某年的这一天,我可以牵着我和阿伟的孩子的小手,跟她一起比划着漫天的烟花。
怀中的孩子缓缓转过脸来,她叫我妈妈——
我大惊失色。
是筱筱!
筱筱喜欢甜到腻的巧克力,筱筱喜欢除夕夜盛开的烟花……
我告诉阿伟说我很冷,要下楼添衣服。
他说他陪我一起下去,我拒绝。
逃一般地离开天台,离开他。
是不是他和筱筱也曾拨弄锡箔糖纸玩、相拥看江对岸的烟花?
……
某年某月某日阴转小雨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为什么他会这么做?
是不是因为筱筱的缘故……是由于筱筱的缘故他才会做这件事情的是不是?
筱筱……难道他一直没有忘记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陈旧的真相
王明辕被困在舱底的一间小房间里,房内只有一个装着防弹玻璃的圆形小窗,里面的人通过它窥望外面的世界。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王明辕忍不住感叹。
坐在一旁的玉娟老练地答道:“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天,想来已经离开了我国海域。”
王明辕笑道:“那我岂不是要埋骨他乡?”
玉娟看一眼他,不说话,冷静地望向窗外的海面。
头领始终不见他们——玉娟清楚地知道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距离陆地越遥远他存活下来的机会便越渺茫,大海是天然的坟墓。
玉娟攥紧自己的衣角。
“你……在这个东西上,待了多久?”王明辕对房间偏偏头——房顶的角落里安着一部小型摄像机,指示灯二十四小时都在闪烁。
“差不多六年。”玉娟表情淡然。
“简直是一座海上监狱!这六年来他们就教你如何……杀人?”
“是,但不尽然——还有就是怎样不露痕迹地……被杀。”
王明辕凝视房间里的女人,她斜仰着头,脸上的笑容若有若无。
六年,女子最美好的六年,她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每天与气味、血腥为伴?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牺牲他自己,就是为了让玉娟重新被这魔窟接受吗?
“除却出外执行任务——我们不能离开这艘船,永远不能……”
“……”
玉娟用白净的指尖擦拭玻璃上的一小块油渍,语气轻飘飘的,“若是死在了船上,便拿整块白布从头到脚裹紧,用金漆写上死者的名字,再丢进海里。”
“生生世世在海上颠沛流离……与之相比,死在陆地上反倒是种幸福。”玉娟自嘲地笑笑。
海上监狱……海上坟墓……王明辕的眉头纠结到一起。
亦或是——
“逃吧!”王明辕对玉娟说。
玉娟面无表情,手指扣着玻璃道:“我们走不了。”
“是你逃。你曾在这里生活过,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要走,对你不是问题。”
玉娟看进王明辕的眼,他的双眼黑白分明。
多像明轩。
“你和你哥哥一样傻……为了我……值得吗?我带你来这里,是真的想杀了你!”
“我们……明白。”
玉娟无言以对,她垂着眼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玻璃。
等、等一下!他说什么?
“你刚才说……‘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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