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辕坐到玉娟身边，轻轻答道：“是的，‘我们’，我和哥哥，我们都知道。”

    玉娟像无法逃避毒蛇诱惑的小鸟——明知再往前便是危险但停不下脚步，“你们……知道什么？”

    该怎么同她说？他有些后悔——他曾答应哥哥要守住这个秘密一辈子。

    可是……有些话，他想在死之前，亲口对她说。

    王明辕垂下视线，“玉娟你听我解释……”

    “我不需要你解释些什么，只要你告诉我——他……知道什么？”

    “……”

    玉娟凄然：“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你还打算瞒着，直到死吗？”

    “哥哥离开三周后我收到一封信，是哥哥在死之前寄出去的。”王明辕叹气。

    玉娟的表情瞬间变得冰冷和坚硬，“为什么你从来没提过这封信的存在？”

    “因为……信里写了他离开的真正原因……他要我今后代替他……照顾你。”

    玉娟闭上双眼。

    王明辕不敢看她，他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缓慢而低沉地继续说道：“他说他不得不死……若他不死，你会很为难甚至……有危险。因为，你的任务就是要杀了他！”

    玉娟感到周身的力气一刹那被人抽得干干净净。

    他刚才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明轩一直都知道我处心积虑地接近他是……为了杀他？”玉娟轻轻声地问，声音很小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荒谬，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你骗我！”玉娟蓦地一下站起身。

    王明辕的眼神哀伤、悲悯。

    玉娟指着王明辕，倒退，摇头笑道：“你在胡说！我知道、我知道明轩是为我、为了我才自杀的，他不想我为难是因为他爱我！他不可能知晓我最终的目的确确实实是要杀掉他！”

    她拉高了音量质问眼前的男人，“你回答我——若他知道我要杀他、我是为了杀他才接近他，他怎么可能还会爱上我！”

    “他怎么可能那么蠢！”

    王明辕守在混乱的玉娟身边，缓缓开口：“可是他就是有这么蠢……”

    他一步步走近玉娟，双眼密切捕捉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他就是蠢。他为了一个要杀他的女人放弃前程离开故乡隐居乡村，他为了一个要杀他的女人逃到异地安家置业，他为了一个要杀他的女人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他为了一个要杀他的女人费尽心思安排一切就是为了让这个女人未来不会更加自责，他知道这个女人要杀他却依旧希望她可以正常幸福地继续生活。”

    玉娟双膝一软跪坐到地上。

    王明轩……你这个傻瓜、混蛋！

    在你做了这一切后又如何奢求我可以继续正常地生活下去？

    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

    “他……很爱很爱你，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爱你。”

    王明轩很爱她，起先王明辕无法理解哥哥对她的爱，直到他逐渐查明事情的真相。

    那个当年欢笑在青山绿水间的轻灵女子，和现在这个茫然望向大海的满心苍老的她……

    换做是他，也许他会做同明轩一样的选择。

    “不值得……不值得……”玉娟跪坐在地上喃喃，王明辕想要拉起她，她却狠狠甩掉他的手，通红的双眼看着他吼道：“王明轩你这个笨蛋，我不值得你这么做啊！”

    “……”

    就在这时候，芙姨来了。

    她通过传声器对屋里的两人说：“头领要即刻见你们。”

    玉娟全身像是被电击中一般，猛一哆嗦。

    她死死看住王明辕。

    “不要。”她悄然道，伸出手拉紧他。

    王明辕反手握住玉娟的手——这次她没有甩开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在不停地说“不要”。

    她背对着芙姨，第一次那么哀伤地望着王明辕，抓住他的双臂含泪摇头，“不要。”

    王明辕心痛，苦笑道：“看清楚。我是明辕，不是明轩。”言罢掰开她的手独自开门出去。

    玉娟握住嘴，泪水落到手背上。

    为什么……人都这么傻……总是在无路可走的时候……才会对自己诚实……

    明辕，不要……

    ☆、分崩离析

    “你……喜不喜欢我？”白滗涵埋头进茶杯不敢看陈涧越，他不停搅动手中的银汤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们约在上次一如跟滗涵喝茶的那间酒店里喝茶——滗涵记得一如说过，陈涧越最喜欢这家酒店大堂的装潢风格。

    现在正是下午茶的时间，人不少，所以陈涧越起初并没有听到滗涵的问题。

    滗涵等了很久没听见回应，一咬牙大着胆抬头偷瞄他。

    陈涧越正用一种极度优雅的姿态品尝着桌上的茶点。

    滗涵看到的他穿一件淡到近乎于白的淡黄色高领毛衣，很烫贴。

    他的品味很雅致，喜欢素色的衣服，在这样冷的冬天里他的装束也丝毫不让人觉得臃肿。

    犹如一张做过柔化处理的照片，泛着暖融融的光……滗涵痴痴地想。

    陈涧越察觉到滗涵在看他，笑道：“怎么了？”

    滗涵微眯双眼迷迷糊糊道：“你喜欢我么……”

    “嗯？”陈涧越含着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哦，不！不是！”滗涵被自己的话吓到，该死，怎么就敢问出来？“我、我是说，你喜欢一如姐姐吗？”

    陈涧越举杯掩住嘴角笑意，“丫头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滗涵沮丧地垂头——他还是改不了……我是滗涵，不是“丫头”！

    “喜欢？谈不上了。”他淡淡道。

    滗涵惊喜地重新抬起头！

    “是爱，一种温馨的爱意。”

    温馨的……爱？

    “像是……我对爸爸妈妈和姐姐一般的……爱？”滗涵不甘心地问到底。

    “一样……”陈涧越停下来想想，接着说：“也不一样。”

    “不明白。”

    “爱情如同火堆——没有任何一份爱情可以天长地久地燃烧。我和一如在一起已经十年了，我跟她之间的爱，嗯，是在爱情降温后维持在一个阶段的产物。”陈涧越坦然道。

    “也就是说——”滗涵听得愣愣的。

    “也就是说，我爱她因为她已经成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即使我不再‘喜欢’她。”他坦白说道。

    滗涵摇头道，“可……这样说来你们之间已不是爱情，仅仅只是一种感情或者说是……‘牵绊’，她是你甩脱不掉的牵绊！”

    陈涧越宁和地交叉起十指靠在椅背上对滗涵微笑，“可谁又能说当一个人愿意被另一个人牵绊的时候不是因为他爱着她呢？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感情正是因为他爱她——”

    “那我呢？”滗涵终于忍不住，她问：“我呢？你爱我吗？”

    陈涧越的嘴半开——他措手不及。

    滗涵眼神清亮，看牢他，“我不要你的感情……我只问你，你爱我吗？”

    陈涧越缓过神，尴尬笑道：“我……我当然喜欢你。丫头你今天……怎么了？”

    “我不是问你喜不喜欢我，而是问……你爱我吗？像‘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一样……”

    陈涧越沉默。

    滗涵追问：“你说啊！”

    “哗！”很突然地，滗涵话音刚落便觉得眼前一下子模糊开来，脸上一片湿热！

    陈涧越慌忙起身挡在滗涵身前，用一只胳膊护住她。

    桌椅一阵胡乱移位的声音……

    滗涵只听到他带着愤怒、惊讶和几分失望大声质问什么人，“你干什么！”

    “够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压抑地颤抖着，夹杂哭音——她要提前阻止，她好怕听到答案……

    滗涵接过好心人递过来的餐巾擦眼，奋力地想睁开眼。

    “这个女人怎么这样？”

    “小姑娘没关系吧！”

    “但愿茶水不是滚烫的……”

    “怎么回事啊？”

    围上来的人指着那个女人，宽敞的大堂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人们议论时细细碎碎的声音。

    向滗涵泼茶的女人，是……徐一如！

    陈涧越几乎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她赤红着脸牙根紧咬，前额发丝散乱——显然不久前被她抓扯过。

    她一只手歪歪斜斜地撑住桌子，身体像喝醉酒般摇摇欲坠。

    这是徐一如吗？那个在陈涧越印象中一贯温柔娴雅细腻的徐一如？

    滗涵终于可以睁开眼睛，她几乎不敢看徐一如，却见陈涧越下意识地拦在了围观的人和徐一如之间。

    他是不想愤怒的围观者伤害徐一如半分吗？

    滗涵的视线飘落在地。

    陈涧越下意识伸手要扶住她，却被徐一如狠狠甩开。

    “你回答她……”徐一如的手掌覆在额头上，手心刺骨的冰凉让她清醒，“你来回答她。”

    陈涧越全明白了，“你一直跟踪我？”

    白滗涵抓紧了陈涧越的上衣的衣角——她在强迫自己勇敢。

    徐一如突然笑了，她问：“你不说……是不敢？还是不愿意？”

    陈涧越抓住她的手臂，“先跟我回去。”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滗涵在他身后正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滗涵随着他拉扯徐一如的动作被他往前猛得一拉，几乎伏到了他的背上。

    陈涧越回头，滗涵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滗涵突然变得很平静，她说：“你还没有回答我。”

    前面是徐一如，后面是白滗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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