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过去,他是喜欢看到女人的眼泪的。
各式各样的女人,为他流泪。
因为只有在她们的眼泪里,他才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孙暮杉尴尬地咳了一声,打破了静默的空气。他走到程丽身边,温存地握着她的肩膀,“刚才那么急的找我来,原来是要我陪你听歌。”
程丽垂下视线,她忽然对脚上的丝绒拖鞋产生了兴趣。
“后天我们就要结婚了,这两天你应该好好休息……当新娘子是很辛苦的。”孙暮杉温柔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程丽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她有几分惊恐地发现——其实自己并不喜欢他的这种亲密接触。
孙暮杉也发现了程丽的退缩,他的心一沉,双手更加紧密地环住她,“上次你说喜欢的喜帖样式我全印出来了。写帖子的活儿是交给你还是交给我?”
接着他轻笑道:“你的字比我好看,还是你来!看,我的老婆多能干!”
程丽再也忍不住了,她在他的怀抱中转过身,面对他。
在哥哥深情的吟唱中,程丽注视着这张脸。
这个人……她爱了十年。
她曾经可以那么爱他。
“暮杉,你爱我吗?”程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双眼,表情认真。
孙暮杉搂紧她,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爱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波是从未有过的清澈——程丽可以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
程丽记得有个人说过,当一个人可以从自己恋人的眼中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的时候,那个人便是真的爱你的。
程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对白莉莉说过的那么多的“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每一次,白莉莉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是因为害羞,抑或是……不敢?
白莉莉害怕看到他的口不应心。
当“白莉莉“终于有勇气看他的眼睛时,她却不是她了。
这个回答很美好,但却是有缺陷的美好。
他爱上她了,终于……
“暮杉,我要取消婚约。”
孙暮杉脸上还保持对程丽的一片深情——他一时间收不回。
程丽抓住他的双臂让自己挣脱出来,她伸手掠了掠他的头发,轻笑:“后天不会有婚礼。”
孙暮杉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可很快便笑得更开了,“婚礼后我带你去欧洲。费用全部由我负责。我要你开心、放松地玩!”
程丽无言地看着他。
“婚后你就不用出来做事了,我会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给我时间努力,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你的家人交给我,我不会让你再辛苦。”他的计划很圆满,他的笑容好牵强。
“孙暮杉,我不要嫁给你。我们分手!”程丽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
屋内瞬间没有了任何声音——孙暮杉的,程丽的。
“为什么?”孙暮杉垂下手臂。
程丽抱臂回到窗前。《有心人》的旋律还在,忧伤地弥漫开来。
孙暮杉抢前一步与程丽面对面,他一只手按在程丽一侧的玻璃窗上——程丽躲不开他。
他凑近程丽,低声细语,语气近乎威胁:“你要抛弃我……你是在惩罚我吗——作为与你打赌输掉的代价?你在玩赏我的失败,是不是?”
程丽闭上眼睛,侧过头。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程丽你赢了,我完完全全爱上你了!”
程丽的嘴角苦涩地抽搐了一下。
太迟了……
“你要像白莉莉一样离开我吗——我深爱的人?”
“一样吗?”程丽悠悠开口。
“什么?”孙暮杉一愣。
“白莉莉……我和她,一样吗?”
孙暮杉还没完全明白。
“她……是你先离开她的。”程丽颤抖着眼睑看向孙木杉——她的泪水太沉重。
孙暮杉摊手:“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
程丽突然像一颗炮弹般离开窗前,她冲进卧室,回到客厅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台薄薄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小小的mp3。
程丽把mp3插入电脑,打开里面的音频——
“‘不是吧,你的女朋友这么无私奉献,再说了你对着她足足一年,就一点没动心?’
‘我喜欢她?不如让我去死!’
‘哗!’
‘你这小子死没良心的啊!’
‘暮杉哥果然是我们的典范!’
‘内在美啊内在美!知道什么叫‘心灵美’不?你这个俗人!’
‘妈的你去试试!‘心灵美’?要不是弟兄们撑了我一年晚晚出来和我喝酒让我不用清醒着回去,我真会被她‘美’死!’
‘哈哈哈哈哈!’”
孙暮杉顿时感到五雷轰顶:“这——!你怎么——”
程丽坐在沙发上没动,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的情绪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天我恰巧带了这个mp3去找你,蹲在你宿舍的窗下时不小心按下了录音键……”
孙暮杉倒退了两步,背脊贴在墙面上,要靠着墙才能站稳!
程丽对着孙暮杉嫣然一笑,“世事就是有这么凑巧的,是不是?”
“你是——!”孙暮杉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你曾说过你要找我……可是你看,你永远也找不到‘我’了。”
“莉莉?!白莉莉!”孙暮杉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和自己的眼睛!
“暮杉,看到现在的我你是不是更开心呢?”程丽不理会他的问话,她自顾地站起来,轻盈地转了个圈,盈盈笑道:“你看现在的我多漂亮啊!我不会再‘美死’你了……”
程丽的嘴角挂着似真似幻的笑。
孙暮杉死死地盯着她的脸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极了看到一只鬼一样!
“暮杉我好爱你好爱你的……你不喜欢我过去的样子,我就也不喜欢……我要把白莉莉毁掉,她讨厌极了!”程丽苦恼地皱眉嘟嘴,像个纯真的小女孩。
“莉、莉莉……”
“不要叫我莉莉!”程丽突然凶狠地指着他喝道,“白莉莉早就死了!我是程丽!”
孙暮杉大喘着气,摇头,“不……不!”
难怪!
难怪她知道他最喜欢的酒吧在哪里,难怪她知道他所有的喜好,难怪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那么轻松、自在、契合……
难怪他在对着她的时候总会时不时地想起……她!
“这五年里,我天天听这个录音。”程丽的手指轻巧地把玩着mp3,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属于“程丽”的媚人的微笑,“我要自己好好记住你,永远记住你。要是没有你,怎么会有现在的‘我’呢?我要记得你说的关于我的每一句话……你看,我多爱你。”
孙暮杉伸出颤抖的手,他想摸摸程丽的脸。
他的眼前模糊了,一片耀眼的白光,光中立着那个少女——肿胀的身材,分不出五官的脸。
她在对他笑,无限的凄婉深情……
孙暮杉越走越近,少女的脸变得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清晰……
孙暮杉看清了!是程丽,真的是程丽!
但光影中的少女不再对他深情地微笑了。
她的表情里充满了怨毒,她在冷酷地对她笑,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孙木杉再也无法忍受,他夺门而出,逃也般冲出了程丽家!
☆、两难
该死的人没有死,苟且求生的人却步上黄泉路。
宋夫人死了。
宋家将其风光大葬,素来同宋家交往甚密的生意伙伴及远近官员都前来吊唁——可见宋家近几年虽有颓态,但始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宋老爷选用上好樯木棺材收殓夫人,更不顾身份亲自伏在灵前失声痛哭,令在场众人无不潸然泪下。
虽然宋夫人的突然暴毙让人甚觉蹊跷,且原先由于宋三小姐的事情令宋家颜面尽失,但宋氏夫妇的伉俪深情还是为宋府挽回不少声誉。
宋老爷痛失心爱的夫人,顾念夫妻情分故决定不处死犯下大错的宋恕,却将其贬为宋府的下人,并罚禁闭三日思过。
苏梦笙因那日目睹宋夫人之死,受了刺激,从此卧病在床。
宋府这两日变故不断,宋老爷以为不祥,命宋府上下三缄其口。
宋家明却似有一口气闷在胸口,连日来不断在房中叹气。
苏梦笙很清楚夫君脾性,挣扎着支起上身,奈何小小的动作便累得自己咳嗽连连,“家明……”她虚弱地唤他。
宋家明快步来到梦笙床前,责怪道:“怎么不知会我一声便自己起身?你还病着。”
苏梦笙推了推丈夫的手,道:“想去……就去吧!”
宋家明眼中瞬间有了神光,心里一阵温暖的感动:“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苏梦笙凉凉一笑。
“梦笙……你莫要误会!我只觉得夫人死得蹊跷,我——”
“你不用解释,”苏梦笙摇摇头,轻声道:“我相信我的夫君,再者恕儿始终是你的妹妹…——我只是怕……”
宋家明坐到妻子床边,拥着她。
“答应我。”
“什么?”
“不要同他们硬碰硬……若是太难,保全自己为上。”
宋家明苦笑道:“你也看出来,若是起了争执,老爷便会牺牲我?”
苏梦笙握住丈夫的双臂,抬头看他,“老爷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被……蒙蔽住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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