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宋家全家的人都被关在牢中,孩子由于还小,王大人网开一面派乳母在另一间房内照顾她。
宋家明担心孩子,他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牢房几乎是全封闭的,不通风。一个看守不耐烦地解开衣领透气,抱怨道:“他娘的什么鬼天气!怎么入了夜反而越来越热?”
另一个看守附和道:“就是!不过啊……”他四下看了看,凑近同伴压低声音道:“前一阵子我听镇上的‘铁算赵’说什么‘近几日天有异象,恐生不祥’之类的,会不会——”
“会会会,会你个大头鬼!”同伴不耐烦地一甩手,“休听那赵瞎子胡说!他娘的他还说小爷今年会发财,谁料到竟接到这等倒霉差事——要送宋家这群死囚上京!”
那个看守闻言诡秘地边笑边用手肘捅同伴,“头先在宋家抄家的时候大哥你——嗯~?”
同伴心虚地摸着后脑勺嘿嘿笑,“那倒是。”
“看来那个赵瞎子也不是完全不准不是?”
宋老爷在牢房内听着这两个看守的对话,想着宋家百年基业就这样在他手中毁于一旦,心下钝痛!
时也,运也,命也……是非成败转头空啊!
看守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聊天来打发这个无聊的夜,不时地向关押宋家人的牢房内扫一眼呵斥几声。
突然,宋恕感觉到有点不一样。
她依墙而坐,而她所坐的地面先是几乎微不可感地先上下震了一下,然后就剧烈地左右摇晃起来!腐朽的木头监牢更是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吱咯咯的声音……
她起先以为是她的错觉,身体却像是突然失去了重心不由自主地摇晃了起来,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她茫然地抬起头,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见有无数的碎屑如雨点般从房梁上砸下来!
牢房中的其他人也感觉到异样,男监那里宋老爷首先站起身,但因剧烈的摇晃脚下不稳跌坐回原地。
“地……地动!”看守们面面厮觑,“地动啊!”
“快、快跑啊!”
“这里不牢靠,快跑!”
看守争先恐后地拥挤到牢房小小的出口处,一次仅容一人出入的出口瞬间被堵死!
宋家人急了,纷纷冲到牢门前,摇晃着木监栏,伸出手在虚空里徒劳地抓着,高呼:
“还有我们啊!”
“开门,该死的快开门!”
“救命啊!”
宋恕耳中有轰隆的响声,像是有人将她身边的所有空气都抽走了般。她没有动,只是茫然地看着眼前妄图逃命的人。
“轰!!!”
通天彻地的巨响!
宋恕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倒塌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
很快的,尘埃落定,宋恕被漫天的尘土刺激地剧烈咳嗽出来。
她本能地手脚并用着逃离危险地带,她的双眼还来不及睁开……
逃命……逃命……她此刻心中只有这个念头!
不知道爬了多久、多远,一直爬,直到她觉得地面不再摇晃了才停下来。
安静了,地面安静了,世界安静了。
是死寂,没有一点声音……
宋恕不知道自己爬去了哪里,她不敢睁开眼睛。
一停下爬动的手脚,意识就离开了她。
烟尘四起,天昏地暗。
不久后,天降大雨,很大的雨,似乎是上天有意用一场大雨冲刷掉他刚刚犯下的罪行!
豆大的雨点击打在宋恕的脸上,冲干净了她脸上的尘土,也冲醒了她。
先是手指,然后两条胳膊,最后是整个身体,
宋恕躺在泥泞里,一点一点活动开自己的身体。
她坐起来,浑身的泥水。她挣扎着站起来。
举目四望,她可以看见了!可……
她什么也看不到……
铅灰色的天空下,原本繁华热闹的县城成为一片平地。
残砖断瓦,孤单支楞在废墟中的木梁直直刺向天空——这是死难者对天地做出的最后控诉……
这个昔日人们安居乐业的县城,如今又是多少人的坟墓?
人……家明……宋家明!
雨水灌顶,宋恕狠狠打了一个激灵!
家明……家明!家明!
她狂乱地四下搜寻县衙牢房的位置。
万幸,县衙门口那两对石狮子依旧端坐在风雨中。
宋恕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向那对石狮子飞冲过去,途中被一具倒毙在路中间的尸体绊倒,宋恕恐惧地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不敢多看,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冲。
家明,不要,家明,求你了……
宋恕抹了一把遮挡住视线的雨水,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抹不干它们。
那不是雨水,是她的泪。
上苍啊!惩罚我吧!把你所有的怨所有的恨加诸于我身吧!
县衙的牢房不比县上的其他房子好多少,几乎被夷平。
宋恕呆立在废墟前一阵,深吸一口气,咬牙,蹲下,毫不犹豫地徒手开挖!
砖块、石块、木梁……宋恕的手被尖利的木料边缘狠狠划破,血水混合雨水渗入废墟。
她不管,瞅准宋家明所在的位置,一心一念地挖着,挖出的石块狠狠地丢向远处。
废墟中隐隐有人呼救的声音,宋恕停下来仔细辨认——是个女人的声音。
不管,宋恕面无表情地继续手中的工作。
一点一点,渐渐地可以看到牢房内铺在地上的稻草了!
一只手,在宋恕费劲地搬开一块石块的时候,一只手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抱着石块的手停滞在半空。
那只手虽被泥水弄脏却清瘦细长,握成拳的手势,骨节分明。
更重要的是,一截紫色缎带的边沿暴露在空气中……
宋恕来不及热泪盈眶,即刻丢开石块扑身上前更加卖力地挖!
一条胳膊,肩膀,接着是整个上半身!
宋恕跪在泥水中,抱起宋家明的上身。她犹豫着,最后一狠心颤抖着伸出手,探他的鼻息……
很轻、很浅、时有时无……却仍旧有温热的气息温柔地吹在她的食指上。
宋恕抱着宋家明,嘴唇颤抖,视线模糊了……
最终嘴一咧,她仰头痛哭!
死城。废墟上开出了生的花朵……
☆、重生1
夜,静谧的夜。
宋如心怀抱十只锦盒来到陵园。
寒风阵阵,本就寂静的陵园在黑夜里更是静到几乎阴森。
园内每隔百米便有一盏昏暗的路灯,仅照亮不大的一块范围。
没有人会在深夜来到墓地这样的地方,陵园里的路灯纯粹是为了让这个满是死去的人的区域不要过分地冷清。
一块一块墓碑在昏暗的灯光和不亮的月光的照射下,在地上投下一团团边缘模糊的黑影,显得沉重而诡异。
宋如心专心走脚下的路,对于周围环境一点畏惧也无。
又或者是因为,她自身便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人生最后的一站皆是死亡。
既是如此,谈何惧怕?
宋如心来过很多次,因此即使在昏暗中也能很快找到凉亭——那个被五棵松树环抱的凉亭。
松树……在它们之前那块土地上种的是茉莉……是当年还是宋恕的她亲手种下的。
宋如心小心地在凉亭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好一块厚天鹅绒布,把十只盒子整齐地排列在布上。
她伏□,光洁的面庞贴着冰冷的地面,心中默念道:“家明……是我……我来了!”
想起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种种遭遇,她泪盈于睫,“你可还好?你骗我……你说过要在奈何桥上等我……却最后还是抛下了我……”
忘川河噬骨的河水,苍白不甘的魂魄,火红的彼岸花……
“我不怕天理报应……我只怕下一世、再下一世,甚至是生生世世都找不到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做?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究竟要的是什么,你难道真的一点也不明白?”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宋如心拉过十只锦盒,对沉睡在凉亭下的宋家明说话,“我就要收集齐你的魂魄了……你再也逃不开我了!”
语毕,宋如心直起身,咬唇。
即使不知道打开盒子后会发生什么,但是——
她毫不犹豫地打开已装满了的六只锦盒!
随着盒盖一一打开,六只纯白的、发着柔光的光球从盒子里升起来,升到半空中,温柔地在空中飘浮。
属于林琬琪的白玉镯。
属于玉娟的木梳。
属于尹忆晴的天堂鸟发夹。
属于欧筱筱的回忆。
属于程丽的镂空雕花银盒。
属于白滗涵的感情。
六只纯白的光球——宋家明的六片魂魄碎片,便是来自这些宿主。
十个月的时间,找到宋家明的葬身之地,再以茉莉香片茶作为引线牵引每一段感情走向尽头,然后获取藏匿于其中的宋家明的魂魄。
每得到一枚魂魄碎片,宋如心的心就像在滚热的铁板上翻滚过一次。
此生依旧罪孽深重……家明,我最终负了你的一片苦心,我的罪过,你赎不了,赎不尽!
宋如心决然地微笑——宋家明,你再也不能为我做任何傻事了!
六只光球在半空中漂浮一阵后,突然齐齐迸发出强光!在刺眼的强光中,另外三片魂魄碎片,由虚淡逐渐变得真实。
它们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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