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都是事实?”王大人带着一抹莫测的笑低头问脚边的宋家昌。
“小人不敢在英明神武的大人面前说谎!”
王大人满意地拍了拍宋家昌的脑袋,如同拍一条狗一般,“你做得很好。”
“怎么样,我的宋老爷,”王大人带着嫌恶踢开宋家昌的纠缠,得意地向宋家的包围圈走去,边走边说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现在连你的亲生儿子都来反你,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宋老爷青紫着脸瞪了宋家昌好久,宋家昌慢慢转过身,坦然地迎上父亲的目光——他的目光坦然得都有了嘲讽的成分。
“我想说的是,我真后悔,居然因一时的善念养大一个娼妓所生的野种,更曾相信过一个娼妓所生的畜生!”
宋家昌垂下眼睑,微愣,接着凶狠地抬起眼皮看着他的父亲。
“好一对感人至深的父子啊!”王大人拊掌大笑着走开,经过宋家昌身边时脚步一顿,“多谢你的报告,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猛地回头,背对着院中众人,高举一只手,“通通拿下,一个不留!”
院内顿时挣扎声、呼救声、哭泣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覆没3
宋家上下数十人,当夜便全被押解到当地的县衙的牢房里,分男女,各自收监,等待第二天上京领受朝廷给予宋家的惩罚。
押解的路上,每一辆囚车里都有嘤嘤的哭泣声。
宋老爷、宋家昌、宋家明三人被装在一辆囚车里,父子三人一路无话。
宋老爷始终闭着双眼,似乎不愿再看那个孽子一眼;宋家明眼望囚车外的天空,今夜的月亮好大好美,他忽然觉得庆幸,还好梦笙去得早,不用亲眼见到宋家这般落魄凄惨的光景,不用受将要到来的长途押解的折磨;宋家昌倒是面向囚车里,眼神在宋老爷和宋家明二人脸上来回扫过,那抹嘲讽的笑像是钉在嘴边了一般一直没有散去。
队伍走到了半途忽然停住,亲自在队伍中段看管犯人的王大人策马到队伍前端询问情况:“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
其中一个士兵借着极亮的月光看前面的路,他看到了什么,指着前方大声惊呼道:“老爷你看!”
王大人下马趋前细看,是蟾蜍!
不是一只两只蟾蜍,是一群,是一片,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如同一张满是疙瘩的绿茸茸的地毯顺着月光铺满了前面所有的路!
哪里来的这么多的蟾蜍?!王大人看着眼前的场景,他长了这么大以来从未见过,全身的毛孔在一瞬间全部松动了,他感觉到夜晚的寒气直接顺着松开的毛孔灌入身体里。
路两旁各有一个极深的水潭,不断地还有蟾蜍从水潭里爬出来,爬上路面。
这条路是不可以再走了。
“回头!我们走小路!”王大人掉转马头,后又很不甘心回头看了一眼满是蟾蜍的大道。
“呸!”他一口唾沫吐在了马鞭上,“我就不信,连天都要阻拦我毁了宋家?”
押解队伍颠簸了好久终于到了县衙。
这个县向来住的都是一些富庶人家,治安一直很好,牢房很少派得上用场故而有些年久失修——房梁松松动动的,人高声说上两句话就有木屑和灰尘自木头与木头的缝隙中簌簌而落。
“男人这边,女人这边。”王大人亲自下狱,挥着马鞭子点了点一左一右、只隔了一排疏疏离离的木板墙的两间比较大的牢房,又抬头四下看了过于简陋的牢房一眼,“今夜加派人手,牢房不够严实……就今晚一个晚上,你们都给我警醒着点,明儿个就要上京了,要是走了一个半个的就拿你们的脑袋去填数!都听明白了吗?”
“是!”
王大人满意地回头看一群蹲在牢里的瓮中之鳖们,语调轻快,“好好享受你们在故乡的最后一夜吧……尤其是你,宋‘老爷’!”
宋家昌扑到牢门上扒着木栏急切道:“王大人,我!别忘了我!”
王大人蹲□,微笑着与宋家昌对视良久,趁宋家昌不注意时突然扬手,一马鞭子抽到他的脸上!
“啊!”宋家昌捂住右眼滚倒在地,大声呼痛!
宋家明见状忙上前扶起兄弟查看他的伤势,一面愤然地瞪视王大人。
“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叛徒!放心,到砍头的时候我会找人帮你指派一个用刀最利落的刀斧手,保管让你比你的父兄少受许多折磨!”
王大人甩身离开,两名士兵跟在他身后。看守他们的人举刀威吓道:“看什么看!都给我低下头去!老实点!”
牢房内霎时安静了,只有某个女人偶尔抑制不住流散出来的几声呜咽,还有就是宋家昌时断时续的呻吟。
宋恕抱膝坐在靠男监最近的一个墙角,从进来到现在她是所有女人中最安静的一个——她的眼里只有宋家明的一举一动。
但宋家明始终没有回应她的注目,他安置好宋家昌后也靠到墙上,却一直梗着脖子坚持不往宋恕所在的方向看上一眼。
他的脑海中难以抹去梦笙死去那晚他看到的那一幕——
“梦笙!梦笙开门!是我,我抱着孩子回来了!”宋家明快乐地返回苏梦笙生产的院落,房门却是紧闭着的。
房内的光线将一个女人的影子清楚地印在了糊门格的纸上,轮廓边缘清晰,显然是有人在里面抵着门。
宋家明的心头顿时涌上强烈的恐惧……
“梦笙?梦笙!是谁在里面,开门,给我开门!”宋家明一手抱孩子,一手用力地擂门!
屋内抵着门的人听到他的怒喊,身影僵直了一下,却用了更大的力气,整个身体死死压在了房门上。
宋家明一时情急,将孩子放到一边的地上,走远几步,助跑,肩膀大力地撞在门上!
门上的格子被宋家明撞裂开来,门内的人被撞开到一边,门终于打开了。
宋家明抱起孩子冲进屋,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脚步停在了门内几步,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点!
血……掀开的、浸满血的大红被褥……被血浸泡成深红色的床单……还有躺在血泊中看上去无比瘦小苍白的苏梦笙……
他的妻子,躺在她自己的血液里,闭上了温柔的眼睛。
她的手自然地垂在床沿,悬空,头微微向那只垂落的手方向靠,另一只手安然地放在小腹上。
她看上去就像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宋家明看到的她一样——她只不过是睡着了,睡得很沉,安稳地做着只属于她一个人好梦。
她曾对他说过,她做过的所有好梦里,都有他。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进他们的帷幔里时,她就会睁开眼温柔地对他说声“早上好”。
宋家明记忆中的苏梦笙纯净的笑脸如旧照片般瞬间变了色,变成腥红的——是血液的颜色。他的鼻腔里的血腥气味越来越浓!
宋家明抱着孩子,一手撑着墙壁,呕吐起来……
怀中幼小的孩子被父亲的动作表情惊吓到,挣扎着在宋家明怀中大哭。
婴孩的哭声惊醒了房中的两个大人。
宋恕在宋家明冲进来的那一刻便把看过的、苏梦笙给她的信塞进袖中,现在她凝视着苏梦笙留在人间的唯一血脉,百感交集。
这是大嫂的孩子……
这是苏梦笙的孩子……
☆、覆没4
小小幼儿憋着小脸,哭得声嘶力竭,他的父亲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她的母亲,不知所措,无所适从。
宋恕镇定地走上前,“把孩子给我。”她伸展开手臂作势要抱。
宋家明抱着女儿,身体转向宋恕的方向,与她静静对视。
屋内除了宋恕没有其他人……宋家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宋家明沙哑着嗓子问,抱孩子的手臂剧烈地颤抖,孩子被他颠得不舒服,哭得更大声。
“她很不舒服……先把她给我抱。”
“恕儿……”宋家明摇头,退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有杀她。她是产后大出血而死的!”宋恕的目光坚定。
“你可以喊、可以冲出去找人救她……房里只有她和你……你为什么不救她?”
宋恕无言以对,她垂下眼睑不敢看宋家明的眼睛。
“还有……为什么要堵住门?”宋家明无法忍耐,问出了他最不愿意问的问题。
宋恕闭上眼睛,“她是救不活的。没有人可以救她……包括你,也不可以!”
“把孩子给我。”宋恕伸长手臂,逼进一步道。
这时候,前堂的宋老爷和族中长辈被刚才宋家明的喊声引到院子里来。
“怎么了?”
“家明,出了什么事?”
稳婆率先一步冲进苏梦笙的产房,看到房内景象脱口惊呼:“大少奶奶啊————!”
从那天以后,宋家明不再见宋恕,除了每天早晨例行向老爷问安外不再说任何的话。
他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当日宋恕堵住房门的事实。
不听宋恕的任何解释,不去想这件事情的始末——因为只要他试图回想起一点当时的情景,脑海中的影像便泛起一片血腥,世界顿时本末颠倒。
他忽然变成了一个异常慈爱的父亲:不管生意上的所有事情,每日只守在孩子的摇篮旁,轻轻揉着孩子娇嫩的手指,看孩子在摇篮中咯咯直笑。
好聪明好漂亮的孩子,笑起来真像她……
他凝视着孩子的笑脸,唇边有模糊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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