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得到她的眼神在叫我别走,我忍住心里想哭的情绪,然后转身离开她的病房。
回到军中之后,这一段纷飞最后活著的时间里,我反而忘了她的样子了,每当我抬头看著星光满天的夜空,我看见的不是她的笑脸,而是一根粉红色的羽毛,那聊天室里代表著她的粉红色羽毛。
纷飞的妈妈说,最后一个月里,纷飞就没有再掉眼泪了。
她的眼睛从睡醒开始就一直看著四周,一直看著,一直看著。
彷佛她知道或许下一秒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了,所以她要尽全力记住所有的事情、东西;人物、还有曾经活过的回忆。
人死了以后去哪里?我不是什麼宗教的大师,所以我不知道。
但纷飞死后仍然住在我心里,她哪儿也不去。
* 是的,她哪儿也不去。*
退伍后,我当了几个月的无业游民。
我没有办法用「纷飞死了,所以我不想工作」这句话来当做不找工作和不想工作的理由,因为我不是。我也不想用「自我放逐」四个字来形容那几个月的迷茫,因为我也没有把自己放逐到哪里去。
我曾经尝试好好地大声哭出来,但是尝试失败,原因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有一种「哭要干嘛」的感觉一直梗在那个即将要掉眼泪的点上。当梗被移开了或是被破除了,我知道我会哭得很伤心。但梗就是移不开,它就是动也不动。为什麼?我不知道为什麼。
我承认纷飞的死对我来说是一个障碍,一个情绪上的障碍。那个障碍感觉很高,短时间之内,我知道自己可能没办法跨越。
我可能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大笑,或是我可能没办法再对本来很喜欢的事物继续抱以相同的热情。当朋友们的聚会里大家都笑到弯下腰,甚至喷出眼泪来的时候,我也在大笑,但我知道我是陪著他们一起笑的。当我经过信义威秀外面的椅子,却没有跟以前一样想坐在那里看十几二十分钟的美女时,我便知道我对许多事情都不再有兴趣了。
於是我只是呼吸,只是到处乱晃。我没有一个目标想去达成,甚至我并没有设定任何目标。
当我妈妈问我要不要回去把研究所念完,我摇摇头。当我爸爸问我要不要去找个工作,我低头沉默。当我的朋友问我有没有什麼打算,我吹吹口哨。当我当兵时的同梯问我要不要一起寄履历表到大公司去,我吐吐舌头。我的舅舅阿姨婶婶姑妈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通通都问过我到底要不要找件工作来做,不然我的未来会一片凄凉。
我一概的回应是耸耸肩膀,「再看看吧」,我说。
他们之所以会这麼担心,是因为我每天都在家里,足不出户,食不下咽。我每天除了睡觉跟大小便之外,唯一在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把纷飞的故事写在网路上。
我必须先说实话,其实我本来是在打电动的,我每天在网路上找人厮杀。什麼厮杀?用枪厮杀。那是一款叫做cs的线上游戏,游戏里你可以选择当歹徒或是警察,然后你们会在许许多多的地形或地图上展开杀戮。你可以买一些枪,一些子弹,几颗手榴弹跟闪光弹,然后在地图里奔跑,看见敌阵营的人就开枪,不过你必须动作快,否则游戏里高手众多,你随时会被秒杀。
在那款游戏中,我每天可以杀掉几百个人,但我也会死掉几百次。有时候当我看见我的角色血喷得到处都是然后当场倒地不起时,我会希望那真的就是我,我真的就死在那里面。
我想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麼不惧怕所谓的死亡,甚至我还非常欢迎死神快点来找我,如果真的有死神的话。
因为我总是一直想到纷飞,一直一直的。
有一天,在等待cs的队友上线一起厮杀时,我在网路上到处乱晃,然后我晃到一个网站,上面有许多人在写小说。
然后我看见一部小说叫做《六弄咖啡馆》,这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作者是一个不小心用了日本笔名「藤井树」的台湾人。在这之前我从来没看过他的作品,甚至我从来就不知道他是个台湾人。
於是,我花了三个小时把他的《六弄咖啡馆》看完,那天,我忘了上线去杀人,我只记得我飘浮在那个故事里,很久很久。
然后有一天,我刚从睡梦中醒过来,身体唯一有动作的部位是我的眼皮。对,我只是睁开眼睛,然后看著天花板,动也不动,静静的,静静的。
然后我想起《六弄咖啡馆》,我感觉自己仍然飘浮在那个故事里,於是我听见心里的某个声音说:「为纷飞写个故事吧。」
然后我连上线,开始试著把我跟纷飞的事情写成小说,我想把它贴在网路上,我希望每个人都能看得见,我希望就算不认识纷飞的人也能知道她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我在取篇名上就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我不知道该怎麼取一个让大家一看见就想点进去看一看的名字,就像《六弄咖啡馆》、《我们不结婚好吗?》、《寂寞之歌》……一样。
后来我乾脆就把篇名取做《纷飞》,因为我想不出到底有什麼篇名比这两个字更适合。
然后我开始写。
作者:夏日
文章名称:纷飞 (1)
时间:2003年8月17日 16:58:16
我忘记我在哪一个聊天室认识她的,我说的是网路聊天室。
那个网站里面有很多聊天室,聊天室里又分了好几间不同编号的聊天室,每间聊天室里又有二三十个人,而且那个聊天室用的系统不是非常好,我有时候会觉得聊天过程卡卡的,因为不是很顺…………………
写到这里,我骂了一声干,「我到底在写聊天室评论还是写纷飞?」在萤幕前,我责难著自己。
於是我删除了上一篇,再重新写了一篇。
作者:夏日
文章名称:纷飞 (1)
时间:2003年8月17日 17:18:33
我忘记我在哪一个聊天室认识她的,我说的是网路聊天室。
那时我刚考上大学,我的学校在台北。我是个高雄人,所以我在高雄上网,然后在网路上遇到她。我本来不想念台北的学校,但是都已经考上了所以我也没办法。我的学校在一座山下,山上有很多可以泡茶的地方,听说学校里很多美丽漂亮的女孩子,我很期待开学的时候……………
「shit……」我有些不耐烦,「我到底是在写学校还是写纷飞?」
在有些挫折之余我又删除了这篇,然后又重新发表。
作者:夏日
文章名称:纷飞 (1)
时间:2003年8月17日 17:40:33
我忘记我在哪一个聊天室认识她的,我说的是网路聊天室。
在那之前我并不常跟女孩子说话,因为我跟女孩子说话会紧张。我高中的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我要追她的时候连说话都不敢,就只是写了一封情书给它,而且那封情书我还抄了很多有的没的,但其实重点只有信的最后我所留的我家电话跟我的名字………
这次我什麼也没说了,我开始对自己的文字表达能力感到失望,我抓著自己的头发,然后转头张望,我在寻找哪面墙壁适合我把自己的头提著去撞几下。在那一秒钟我发现,我从不知道我的作文程度这麼差。
我用很慢很慢的速度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删除了这一篇,在删除的时候一边回想著七年前我跟纷飞的相遇。想著想著,我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接著我想起了一些事情,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突然间好多好多的回忆一下子全倒进我的脑袋里。
我终於完成第一篇,在那天晚上的十一点。
* 原来写东西这麼难……。*
作者:夏日
文章名称:纷飞 (1)
时间:2003年8月17日 23:09:26
刚刚我把自己放进回忆里的时候,就像是重新把过去的七年又再活了一次。
可惜的是,这重活的七年,只剩下我,而她已经不在了。
我想经由触摸去感受她的存在,但我每次伸出手,手指总会穿过她的脸,她依然眯著眼睛微笑,她依然跟我聊著天南地北的许多事,我依然能听见她的声音,但她就是透明的,我触摸不著。
是的,她已经不在了。
我想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在网路上认识了某些人,然后相识,变成生命中真正的朋友。如果对方是异性,那麼如果彼此有感觉,就会相恋,变成一对真正的恋人。
网路真的拉近了许多人的距离,我跟她就是其中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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