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心中想必明白,无论是体力,还是状态,都无法与正处于巅峰时期的她相比,况且婆婆双腿已残,被囿囹于此,自己报仇根本想都别想,但是心头这口恶气不出,到底意难平。有一天,你从天而降,同样由师父抚养成人,同样与她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当年婆婆收养了你师父,结果养虎为患,惨遭反噬,那么还有什么比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师父身上,更能体现天理轮回、报应不爽?”
“师叔,你是说,婆婆是利用我来对付师父?”于素衣突然感到一阵冷战,喃喃轻语,“可是没有用,她知道我的武功不敌师父,根本就是没用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对她来说,你是上天赐予的复仇工具,她怎么可能不加以利用?她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头了,不能再等,也不想再等,虽说有些风险,但那是你的。”
“师叔,你说得有一定道理,只是我,还是不愿相信,人与人之间怎么会这样?!师生之情,夫妻之情,母女之情,难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吗?!就算我与她素昧平生,她又怎能如此待我?况且,我,我,我是她的嫡亲孙女啊。”于素衣珠泪四溢。
李易风默然不语。
半晌,于素衣抹去脸上的泪痕,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又落在了婆婆身上:“唉,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况且,这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哎,等等——”
李易风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于素衣接着道:“我本以为这个地方虽在峨嵋境内,但绝对隐蔽,其他人肯定不会寻到这里,但如今师父已经来过,我们是不是得赶紧离开?”
李易风看向四周,沉吟了半晌,摇头:“不用,正如你前面所说,最危险的地方,即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唯一的入口极为狭窄,只要守在那里,一夫挡关,万夫莫开,任谁也进不来。她既然已经来过,并没有发现我们,短期之内应不会再来。这时若到外面,误打误撞,反而容易坏事。”
“这是。”于素衣点头。
“这下我总算明白你为何让我带这么多干粮来了,原来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李易风笑道,试图让于素衣从悲痛中恢复过来。
“如果可能的话,我当然不想靠吃老鼠、蟾蜍度日了。”于素衣也笑道。
“老鼠、蟾蜍?”李易风瞪大眼。
“呵呵,说笑,说笑,”于素衣吐舌笑道,只是笑容很快隐去,如同阴翳层云中透出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我们还是早点让婆婆入土为安吧。”
第64章
在经历了悲伤、离弃、思念、绝望、患得患失之后,今日终于得以与伊人朝夕相处,所以尽管山谷凹陷,石洞阴寒,但对于素衣来说,有如天堂。
埋葬了婆婆之后,两人对谷底进行了细致的勘察,发现可供人行走的坚硬地面实在很少,大部分面积都是貌似水洼的沼泽之地。于素衣跟李易风讲了那天她是怎么从沼泽之地逃生的经历,倒是激发了李易风的灵感,两人齐心协力,用树干、树皮捆扎了一块方方正正的木筏,以树枝为浆,两人的活动空间登时大了许多。
有了木筏,两人可以深入沼泽探险,去山谷的另一端采摘浆果,新鲜多汁的浆果,让于素衣大饱口福。有一天,在山谷另一端的草丛之中,竟然瞅见一只灰兔,正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瞅着他们。
李易风心念一动,手势甫动,却被于素衣快手快脚地扯住袖口。
李易风扭头看她:“待我捉住这个小东西,晚上加餐,给你补一补。”
“师叔,别,”于素衣压低音量,“别杀它。”
李易风仔细瞅了瞅于素衣,笑叹道:“唉,毕竟是女孩子。”右手力道已然松懈。
于素衣明白李易风说自己跟个普通女孩子一般,爱心泛滥,心想我吃老鼠肉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当下却不辩解,只是微微一笑。
清风微拂,绿草荫荫,两人一兔,久久对峙。兔子心中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于素衣盯着小兔温润如玉的眼睛,却是满心欢喜,心荡神移,不由回想起那日雪地里见到的一只白色小兔,也是这般凝望自己,当时悲苦无助,心生无限感慨“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现如今,兔子仍是兔子,自己的心境却是大有转变,昨日悲苦恍若隔世,今日喜悦溢满胸怀。
只是因为自己身边,多了那个人。
回到山洞后,李易风一边从包裹里取出干粮递给她,一边说道:“素衣,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么?我怎么见你整天乐个不停?”
“没有啊。”于素衣诧异地摸向自己的脸。
“你到水边去照一照就知道了,”李易风也笑道,“满脸的笑模样。”
于素衣竟真的放下烙饼,向洞外走去,来到沼泽边看向水中的倒影,咦,水中那个眉眼弯弯嘴角弯弯的小姑娘,那么年轻,那么生意盎然,究竟是谁?
于素衣突然产生一种恐慌:这个姑娘太年轻、太年轻了!
不想再看,扭头回到洞中,李易风正好奇地看过来,未等他说话,于素衣抢先道:“笑是笑着,不过看上去更成熟了。”
“嗯。”李易风竟然点头称是。
“什么?”于素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比以前成熟多了,”李易风点头,脸上表情复杂,不知是缅怀过去,还是为现在感到高兴,“虽然有时还有点孩子气,但却比以前更有主见,更有担当,也更能体贴体恤别人了。”
“这样是好,还是不好?”于素衣最为关心的还是这点。
“怎么说呢?应该是好吧,我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只是翅膀硬了,也到了要飞的时候了。”李易风的表情,有些喜悦,又有些伤感。
“我会一直守在师叔身边的。”于素衣道。
李易风笑笑不答。
“即使要飞,我也会带着师叔一起飞。”过得一会,于素衣又道。
沉默了一会,李易风状似无意的温言问道:“出去了这么久,可见识到什么新鲜人事?”
“嗯,我什么都不懂,遇到什么事都觉着新鲜有趣,只是回过头来想想,也就那么回事。”于素衣笑道,“都是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江湖锋争,没意思透了。”
李易风见她地只说事,不说人,又是如此轻描淡写,终究放心不下,接着问道:“那天任行教的什么堂主,称你是他们青木堂堂主,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这么说,是想离间我与中原武林正派的关系吧,”于素衣沉吟道,“他们是想邀请我做堂主,可是我不答应,因此差点要了我的命,幸亏有人相助,才逃脱出来。”
说到这里,于素衣的心上,不自觉地掠过一个人的身影。
这一次,为何不见那人的身影?
莫非,他对自己心存怨懑,再也不想见着自己?
对于于素衣片刻的迟疑与怅惘,李易风已然察觉,温然一笑:“跟师叔说说吧。”
没有什么事是能瞒过师叔的,也没有什么事是需要瞒过师叔的,于素衣换了个舒适的坐姿,将自己一路的所见所闻所遇所感细细道来。
李易风认真的听着,有时微微蹙眉,有时轻轻摇头,有时会心一笑,有时不经意的点头,直至于素衣全部讲完,李易风方道:“看来我的素衣真的长大了。”
“师叔,你是说我做得对喽?”于素衣眉眼弯弯笑问道。
“我对任何一个帮派没有什么先天成见,也没有什么呆板的白道黑道之分,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固有的原则与喜好标准,我们会通过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如果与自己相近的就会去接纳,如果不同的,不认可的,就会直觉地拒绝,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恐怕就是这个道理吧。”李易风思索道。
“师叔你这样一说,我便明白了很多,”于素衣也严肃了起来,“当时我之所以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只是单纯的从你的角度考虑,假设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做,却从没有认真想过,我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所以当对方义正言辞的表述他们的观点时,我也有些困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对是错。”
于素衣所指,正是方勉之最后一次与她见面时的说辞,给她造成的困扰。
“那么你想通了吗?”
“自然想通了,”于素衣展眉一笑,“从自己角度出发,给予她你所认为最好的东西,或者强迫她接受你所认为最好的选择,这不是关心与爱,而是占有与控制;真正的爱是无私的,是奉献与牺牲,是完全站在对方角度,让对方开心与快乐,去做对方最需要的事,给予她最需要的东西,不计任何得失。”
“哇,出去一趟真有收获,我很想知道,是哪个小伙子让你在这方面有如此深的感悟?”李易风笑道。
是你!是你为我孤身犯险,只身前往峨嵋,只为解我心中死结。是你,心甘情愿为我流血牺牲,从未想要任何回报。除了你,再无他人。
于素衣笑而不答。
快乐的时光总是稍瞬即逝的,一眨眼,两人在谷底已经待了一月有余。
尽管于素衣内心里非常非常的企盼两个人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待到天长地久,但是理智告诉她: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自己伤势也好了,外面危险也小了,干粮也越来越少了,该是出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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