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素衣这才稍稍明白,太子这般千金之躯怎么会来到边关,这里关系到皇家的势力纷争,这种事,自是知道得越少越好,遂绝口不问。
于素衣不问,太子却是经常拉拉杂杂地经常说些什么,什么为君之道啦,什么无为而治啦,什么京城的风流韵事啦,什么后宫里的尔虞我诈啦,于素衣从未接触过,听来倒也觉着新鲜,回去讲给李易风听,李易风沉吟半晌,道:“听说太子自小没了生母,母系势力也很微弱,人又率性随意,在皇上面前并不得宠,倒是二皇子世裕年纪轻轻,就立下很多战功,朝内朝外又网罗了不少关系,大有取而代之之意。太子这次来到边疆,想必是东宫党想出的挽回败局的主意吧。不过这种党派之争与我们无关,不用涉入太深。”
于素衣深以为然。
作为太子亲兵的身份,虽然卑微,却也有好处。有了太子这杆大旗,到哪里都是畅通无阻,甚至是一些非常机密的军事会议,于素衣也有了侧耳旁听的机会。
于素衣了解到,边关少数民族甚多,蒙古、女真、契丹、突厥、党项等混杂其中,这些少数民族皆以游牧为主,性格彪悍,骁勇善战,因蒙古族在呼伦贝尔大草原,契丹族在黑龙江流域与辽河上游,相距甚远,尚不足为惧,但其他少数民族屡次进犯边关,烧杀抢掠,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其中尤以女真为甚。但后来女真受挫,突厥族的势力快速壮大,一直游离于边关之外,伺机而动,最近关内动乱频频,突厥觉得有了可趁之机,遂大举进犯,边关告急。
这时于素衣才了解太子党人的一番用心,昔年圣上年少时的一次亲征,给了女真迎头重击,从而使得女真势力大减,不敢南渡黑水,疆土太平数十年,帝威大盛。如果这次太子能够同样给予突厥重创(这点可能有点困难,但周旋一段时日也好),皇上自会从这个长子身上看到自己昔日的影子,未来继任者的位子也就稳如泰山了。
于素衣尚能猜出,作为行伍多年,深谙朝中动态的王将军又怎会不懂?况且这个王将军是国舅力保,为太子铺路建功的,属太子党人,怎奈突厥此番来袭,人数众多,装备精良,一时还真难以有所建树。这次太子执意突袭未能成功,更是让他起了谨慎之心,没有万无一失的良策,坚决不肯同意。作为监军的太子,也是无法。
于素衣听他们讨论来讨论去,无外乎武器、装备、地形、地势之类的问题,商议良久,也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不觉有些无味,身子微微扭动,寻找舒适的站姿。
太子见了,朝她微微一笑,以眼示意,于素衣会意,悄悄溜出议事厅。
此时已进入中秋季节,于素衣信步走在城墙边,从墙垛端口吹来凛冽西风,令人感到丝丝凉意,从厚实的秋衣外不绝渗透进来。
城外秋草绵延起伏,颜色较前些日子更白,象是经过漂染一般,平添一份萧瑟凄凉,西斜的暮日余晖,倾洒在古城墙的厚重夯实的砖土之上,青苔斑驳,绿意星点,不觉令人感叹岁月的流逝,人世的沧桑。不久前,于素衣还立于此地,为即将远离故国,背井离乡而暗自神伤,而今日,却是完全不同的身份,为保护这座古城墙不受侵犯而出谋划策(说到这里,于素衣自然有些惭愧),与这座古城墙的命运溶为一体。
走不多远,便布有士兵站岗,手持长枪,腰杆虽然挺得笔直,但在瑟瑟西风之下难掩憔悴风尘的痕迹。
于素衣不禁想到刚才在议事厅听到的消息,前线十万大军的冬衣迟迟没有送来,气候一天天的变冷,这些士兵又将如何地域北疆的严寒?太子急着早日结束战事,难道不会有这方面的考量?于素衣渐渐觉得,这个貌似轻浮、漫不在乎的男人,决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其内心深处需要探知的东西还有很多。
不知不觉间,于素衣的脚步已到了校军场畔,虽已至黄昏,但校军场上仍有百十来个士兵在刻苦训练。教官正是那个松原。
不同于士兵的戎装整齐,松原上身精赤,从右肩往下横搭一块虎皮,露出肌肉虬结的左半边身躯,手持烂银枪一招一式地演练给士兵看。在昏黄夕阳的映照下,闪亮的银枪,鲜红的缨子,以及被汗水浸湿发亮的身躯,无一不给人一种原始的力量之美。天神这个词,又一次浮现在于素衣的脑海之中。
这样一个深谙武功的江湖汉子,又为何抛弃自己自由自在的豪侠生活,死心塌地的跟在太子的身边,为他卖力?为利益?为报恩?还是为知己?
这也是个谜。的
第69章
“看什么呢?”
当于素衣回过神来,却发现那尊“天神”已来到自己的身边,正目光凛凛地看着她。
于素衣赶紧收回思绪,漫指前方,笑道:“沙场秋点兵,恐怕就是这种情景吧?”
松原不搭她的这个茬,继续问道:“有什么事吗?”
于素衣见他对自己的搭讪示好不理不睬,且眸中不耐之色甚浓,心中不禁涌上一阵恼意,脸色便也冷了下来,淡淡道:“监军让我到处看看。”边说边思忖道:太子有叫我出来转转的暗示,应该不算说谎吧?
松原听说是太子的指示,脸色随即和缓下来:“监军有什么交代吗?”
于素衣一面腹诽松原的狗腿,一面懒懒笑道:“特别的交代倒是没有,但若是有什么异常情况,我们做下属的,自当及时向他汇报,松副将,你说是吗?”
松原嗯了一声,再也没有下文。
于素衣本也不想与他多起争端,见他不语,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在昏黄暮霭之中,两人默然不语,站在校军场畔,向场上看去。
松原原本的位置,已被一名军官接替,正领着士兵继续认真演练。随着一招一式的戳刺撩拨,士兵们口中发出“嗨——哈——”之声,颇具气势。而身畔松原微微汗味随风掠过,令于素衣感受到一股从未领略过的阳刚气息。峨嵋山上的那些姐妹们如果知道她现在整日价跟这些男人为伍,不知会是什么表情?惊讶?艳羡?还是不屑?想到此,于素衣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声刚歇,于素衣已敏锐地感觉到松原的视线又落到自己身上,心想糟糕,自己的怪异举动落在这人的眼里,又不知遭遇什么看法,赶紧扯开话题:“你让他们练什么呐?”
松原未发一语,抬起下巴指指场中。
“有用吗?”
松原一怔,仔细看了看于素衣,半晌方道:“你有什么高见?”
于素衣本只想引开此人的注意力,没想到他竟当了真,一时倒也怔了,脑子里快速翻转对应之策。松原倒也不急急追问,只是看着于素衣的眸子里的淡薄嘲讽之色渐渐浮现。
于素衣忍住气,低声道:“松副将,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偏见?”
松原呆得一呆,道:“偏见?”
“是啊,否则你为什么老是针对我,处处与我针锋相对?”
“我没有。”非常简洁的回答。
“你有。”于素衣坚持道。
“我对你没有偏见,”松原一字一顿道,“有的只是意见。”
“你对我有意见?”这回轮到于素衣吃惊了,“我得罪你了吗?”
“如果说是偏见,那么就是我的过错,但是我是不会错的。”松原道。
“你是不会错的?”于素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
于素衣终于相信,这个人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她强忍住气,问道:“恕我耳拙,能劳驾你具体说说吗?”
“因为你是个女的。”
“女的?”于素衣忍不住提高音量,忽然觉得不妥,赶紧又压低声音,“我是男是女,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松原见状笑了起来,“不碍我的事,只是你不该到这里来。”
“这里是哪里?军营,还是这个校军场?”
松原微微蹙眉,“战争是男人的事情。”
于素衣微微一愣,这个人说的话怎么跟师叔如出一辙?师叔说话,自己总归会听上一听,但是这个男人是谁?他又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于素衣不由怒火勃发:“我该不该在哪里,似乎还轮不到尊驾评判。你也应该知道,我进军营,是经过太子首肯的。”言下之意,你莫不是连太子也不放在眼里?
“如果你选择你跟你叔父一起在军营中行医,或是只是做个亲兵,可能比较好。” 松原考虑措词许久,方接着道:“战争,远比你想像得残酷。”
“你是说死亡、鲜血、杀戮?”于素衣遥想起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不觉慨然一笑,漫不经心的表情不由令松原睁大了双眼,“我见过的确不多,但是如果没有人愿意牺牲自己,又怎么会换来后方的安宁稳定?如果你说都是男人的事情,那么你是小瞧我们女人了。”
松原不答,径自盯着于素衣。
于素衣用手一指校军场上的士兵:“这些士兵的武功较你如何?”
松原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没有吭声。
“假使他们的武功与你相仿,用来对付突厥,松副将是否有必胜的把握?”
“你的意思是——”松原眯起了双目。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带兵打仗讲究的是排兵布阵,讲究的是攻略兵法,不是逞匹夫之勇就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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