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均已明白,只是此计妙虽妙哉,却是过于凶险,尤其对于那些假扮懵懂误入山谷的官军来说,枪箭无眼,极有可能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
随着于素衣视线在众人头上逡巡打转,众皆默然,有人更是垂下了眼眸。
于素衣口角噙笑,“此计成败关键,在于进入山谷的这支人马,一定要胆大心细,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知哪位愿意担纲领命?”
众皆不语,须臾,便有老成持重之人出声道:“李小将军的计策确实不错,但如一处未曾想到,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大家一定要从长计议。”语出,立即有人附和。
于素衣冷笑,旁观,正欲出言讥讽,已有一人排众而出:“我愿意去。”
正是李易风。
于素衣不禁想起昨日落日余晖中,在山崖之畔与李易风的那番对话,以及心意互通后的长相凝视,心神荡漾,正欲说话,又有一人道:“我也愿意去。”
松原。
众将领见有人表示愿意前往,而且是太子身边最为倚重之人,自然以为是太子授意,岂有不跟风之理,纷纷道:“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太子哈哈大笑。
众人赔笑。
众人嬉笑之中,于素衣看向李易风,李易风正对着她温然而笑。这笑容,给了于素衣无限的信心,本来那颗砰砰乱跳的心,竟慢慢的稳定了下来。心中已有主意。
这边太子叫道:“李素衣,主意是你出的,你说派谁去呢?”
于素衣定了定神,笑道:“松将军与我叔叔都是合适的人选,但是松将军素来担负护卫太子的重任,这次也不能有所疏忽,所以,我就举贤不避亲了。另外,出主意的是我,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以少了我一个呢?”
此语一出,包括李易风在内,举座皆惊。李易风倒也罢了,谁也没有想过,这个瘦瘦小小、文文弱弱的李偏将(平素里,大伙对于这个太子亲兵出身,靠裙带关系提升起来的人,确实还是存在一些轻视之意的),竟然愿意与自己的叔叔一起,去做那个引敌人上钩的牺牲品。原先的那点轻视,便如同春日下的残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李易风急急道:“素衣——”于素衣摆摆手,两人眼神交汇,默契已然在胸。
既然已经说好了一起笑迎风雨,笑看人生,这将是一个很好的体验之旅吧。
既已有了计较,众人沉静下来,看向太子,等候太子的最后定夺。
太子沉吟片刻,随即道;“李素衣的主意,大部分我是赞同的,老是这般被动挨打不是长久之计,必须出奇制胜。但是有一点,我是绝对不会同意。”
众人见他这么说,大为好奇,皆屏息凝神,细听他不同意的到底是哪一点。
太子道:“李素衣道:松原素来担负护卫我的任务,所以这次也不能例外。松原是我的近臣,但更是朝廷将领,岂可先个人后朝廷的道理?所以,我决定了:这次由松原与李素衣担任先锋,为国再立新功。”
太子此话说出来极为漂亮,众人自是大大赞同一番。
太子接着道:“至于李将军,也不用保护我。相信有两万大军护着,我这点自保能力还是有的。李将军负责带领大家,随时接应松原他们,将作乱山贼一举拿下。”
众人轰然说好。
待军营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太子走到于素衣的身侧,在其耳畔轻轻说道:“李素衣,你刚才说的王莽岭的由来,我听着不是十分舒服,一座大山怎能随意以一个忤逆作乱分子的名字命名?怎么着也该改成光武岭才是。”
于素衣愣愣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到这茬。
太子挑眉一笑:“当然了,若是此次你能平息太行贼患,在史册上留下一笔,将来改成素后岭,也未可知。”
语毕,施施然离营而去。
第80章
一行两千人马,由松原带着,井然有序,并不需要于素衣操什么心。
看着这一张张肃穆凝重的脸庞,于素衣不禁心中暗想:他们是否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诱敌深入的靶子?
想起出发前李易风那张充满担心与忧虑的眼神,自己有一技傍身,师叔尚且担心成那样,那么这些人呢?
于素衣不敢问,也不敢多想。
一路急行军,并无二话。
待于素衣远远看到那个烟雾深锁、山石遮蔽的小径入口,与松原对视一眼:是,就是它了。
于素衣低声对松原道:“我开路,你断后。”当即策马向谷内驰去。松原怔得一怔,盯着于素衣的背影看了良久,挥挥手,一队人马尾随其后。
羊肠谷,羊肠道,确如其名,狭窄曲折,九曲十八弯,时有山石挡路,山径便随势绕行,是以人走在上面,首尾难以呼应,疏忽不见行迹。此为行军之大忌也。
于素衣甫入山谷,便已生了后悔之意,山路高高低低崎岖不平,马匹行走极为不易,还不若弃了马匹直接行走来得爽快,万一发生什么战事,马匹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而易被其所拖累。但是行已至此,要想回头,却是很难。
于素衣只得翻身下马,手拉缰绳踟蹰而行。行得一段,回首看去,却只见自己身后只有十来名士兵跟随,虽然知道其余人皆被山石所挡,但心里还是无缘由的突的跳了一下。
不愿多想,急急而行,也许待出了山谷,亲眼目睹那些军士,自己才会心安吧。
但是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只是安全过谷?如果那些山贼真的不上当,不出现,又该如何是好?再走一遍?的
出现,不出现;出现,不出现,于素衣忽然发现自己无比的矛盾与恐慌。
这种发自心地深处的恐慌,并不会因武功高强、准备充足而消失迨尽,它是一种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懵懂感知。每次大战前夕,都会不自觉地涌现,堵住你的喉咙,让你呼吸困难。
该来的,总归会来。
于素衣这样安慰自己。
就这般约莫着在山道里行走了半个时辰,于素衣的恐慌感逐渐变得麻木之际,该来的,真的来了。
只听得头顶之上传来一阵悉悉疏疏的声响,紧随着划破空气的嗖嗖之声,一阵箭雨倾洒而下,直向于素衣等人密密刺来。
心中的那道迷雾终于散去,事情真的来临时,于素衣的心情忽然变得轻盈无比。她从马背包裹中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盾牌,重重一拍马臀,马儿受惊,沿路飞驰而去。于素衣左手将盾牌挡在自己的上方,右手持剑,随意轻拨那些散落的流箭,取牌、打马、顶牌,拨箭,动作虽多,使起来却似行云流水,端的是潇洒无比。
偷眼斜睨那些军士,虽然没有于素衣这般轻松,却在甲衣、盾牌的护佑下,足以自保。流星般的箭雨敲击在金属盾牌之上,叮当之声不绝,倒颇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味道。
看着那些箭矢纷纷坠落地上,于素衣甚至起了惋惜之心:如果考虑得更周详一些,学学孔明先生的草船借箭,是不是可以替国家节约许多军备?
所谓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要受穷,说的便是这个道理吧。
没想到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竟会象个居家主妇那般算计,于素衣不禁莞尔。
只要再坚持这么半个时辰左右,师叔他们应该就会包抄上来,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恩,只要再坚持一会儿。
可是仅过去一柱香的功夫,箭雨竟然停了。
既没有嗖嗖的箭矢之声,又有没有冲突厮杀的声音,空气中凝结着死一般的沉寂。
于素衣心头忽然飘过一丝不详的痕迹,还未等她有所反应,头顶之上已传出“骨碌碌”的重物滚动的声音,于素衣大叫一声“不好”,身形急往旁边逸出,堪堪避过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随着急速下降的雷霆气势,重重地砸在了山径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尘土飞扬。
于素衣急急向身畔瞥了一眼,血肉模糊的肢体、惊恐茫然的眼神,以及哭天喊地的悲声,深深烙进于素衣的心中。的
于素衣不忍再看,也无暇再看,山顶之上大块石头不断滚下,士兵们除了逃避根本别无他策,但是山径狭小,石头又密,心里又慌,反而更容易被挤压、撞击、砸中。而自己,并无回天之力,只能在闪转腾挪之中勉强自保,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倒下、呻吟。耳畔传来更多的杀猪般的嚎叫与哀鸣,给自己留下了更多的想像空间。
怎么办?于素衣直想跑到松原那里,与他商量一下对策,但是山径曲折,蝗石飞没,已成奢想。
那么师叔呢?师叔他们是否依照旧计,及时前来解围呢?
于素衣摇摇头,太晚了,即使师叔他们合围包抄过来,将敌人歼灭,也难解他们的灭顶之灾。那些没有任何功夫底子的军士,早已放弃了挣扎,颓然等待生命的结束;就连身子如此矫健的自己,也已颇觉吃力,时间一长,势必无力支撑。
今日这羊肠谷,怕就是自己的葬身之所。
正想间,一块碗大的流石飞过,一个躲避不及,在于素衣的右颊上蹭过,火辣辣的疼痛。这疼痛,沿着于素衣的末梢神经直直窜向大脑,反而激起了她强烈的求生欲望:是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老娘与他们拼了!
身随心动,于素衣瞅准一个空隙,急急向山径那头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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