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江湖(收藏季节)_第96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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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勉之挑眉,不无遗憾,“只是便宜了那个花花太子,平白无故让他占了那么大的功劳,失策啊,失策。”

    数万官兵,包括于素衣、李易风、太子等人经历九死一生,浴血奋战才获得的胜利,竟被人轻描淡写地说成个人得失,于素衣气不可抑:“你,你竟然……”气得紧了,竟然无语。

    “你想说什么?”方勉之问道。

    “你们这样做,有没有想过那些孤苦无依的老百姓?有没有想过那些别家离土的守城军士?他们的生计,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家园?”

    “妇人所见,”方勉之摇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大业者,必须有所牺牲。”

    “牺牲,那要看牺牲的是谁,你要牺牲自己没人管你,但是你有什么权力决定那些无辜老百姓的生死?”于素衣愈发的怒气勃发。

    “小于啊小于,你竟然一点也未变,”方勉之摇头,叹气,坐下,“是不是每个以名门正派自居的人,都喜欢用这种口吻说话?你不是已经被那个什么峨嵋派逐出师门了么,怎么老脾气还不改?”

    于素衣瞪着他,不发一语。

    方勉之端起茶壶斟满每只杯子,再慢慢地放下:“你就觉得你是站在正义的一边么?你敢保证,你那位太子前往边关抗击朝廷只是为了百姓民生?”

    “但是,他毕竟是解了边关之围。”于素衣也知太子党人用意,却犹自分辨。

    “嗯,如果你要一定要这么说,我无话可说,那么你告诉我,你们奉圣命剿灭山贼,以保一方平安,为什么那些百姓无一欢欣雀跃,反倒冷落疏离?难道这些老百姓不分好歹?老百姓既然并不欢迎,你们执意动武又是为了什么?”方勉之咄咄问道。

    “这个……”于素衣也知事实如此,不觉语塞。下意识地举起茶杯,置于嘴边,入口的茶水,竟是那么的苦涩。

    “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小九九,为权势,为地位,为前程,为自保,只不过我这人比较坦诚罢了,”方勉之摇头,点头,又摇头,“恐怕,真正将百姓放在心中的,也就你一个傻姑娘吧。”方勉之笑道。

    于素衣面色惨白,耳际轰鸣,心中似压有千钧重石,透不过气来。

    难道,是自己错了么?

    难道,难道这真的只是一场权力的角力?

    而黎民百姓,便是那场游戏中的砝码,被肆意的宣扬、蒙骗、牺牲。甚至说,连砝码都称不上,只是棋局上的一颗棋子,只能身不由己的,眼睁睁的任人摆布自己的命运。

    幸运的,苟全性命,成就的却是个别人一世的英名。

    不幸的,只能被碾压,被欺凌,被抛弃,被拖来拖去,游来荡去。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蹰,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节自《山坡羊?潼关怀古》张养浩)

    第83章

    一张放大的脸庞倏地横亘过来,于素衣蓦的一惊,不觉尖叫出声。

    方勉之皱眉,往后略退了退:“小于,你一惊一乍作什么?我只不过看你半天魂不附舍,不放心过来瞧瞧。”

    于素衣闻言方知自己适才过度沉溺于个人思绪,以致失态,略定了定神,道:“呃,谢谢。”

    方勉之撇了撇嘴:“看上去一副聪明面孔,喜忧却皆外形于色,委实不是营汲权谋的材料。”

    于素衣听后一怔,接着竟开颜大笑,笑得那么的清脆,笑得那么的畅快,笑到最后,竟然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迸出来了。

    方勉之只有在旁看着她笑,叹气摇头,喃喃道:“疯了,这个姑娘完全疯了。”

    半晌,于素衣用手揩了揩脸上的泪痕,正色道:“我没疯,”待方勉之抬眼看她时,方接着道,“只是如你所说,有些傻而已。”

    方勉之不答,径自看着她。

    于素衣道:“也许是人的天性吧,人都喜欢听好话,不喜欢听坏话。可结果呢?从小师父就夸我聪明,平时不认真练武也由着我,结果到现在也不过了了;顾教主也夸我聪明,结果却是希望我加入任行教,为他效力;太子也夸我聪明,结果却是利用我来为他卖命。你说,我是聪明,还是傻?”

    不等方勉之答话,于素衣继续道:“有人曾说女人不适合战争,我执意不听;有人说我不应该待在战场上,我认为他是心存偏见,最后呢?等到束手就擒,一头撞上南墙,不得不到这里来听你再奚落一遍,你说我傻不傻?”

    方勉之等她说完,柔声道:“你不必难过,与大多数女子相比,你比她们聪明许多。”

    “但还不够,不是么?”于素衣道。

    “其实我觉得,”方勉之沉吟道,“女孩子,还是不要太聪明的好。”

    于素衣一愣,随即明白:“对于大多数男子来说,确是如此。既不希望身边的女子草包一个,什么也不懂,也不希望太过聪明,将他们比了下去。”

    “小于,你不是什么都明白的么?”方勉之笑道。

    “明白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却是另一回事。”于素衣暗暗叹口气,不愿牵扯太多,“这些话都已不用再说,我想知道的是:如今外面情况如何?你又打算如何处置于我?”

    “既然来了,就好好叙叙旧,老提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方勉之笑笑。

    “我很傻,但自认还未傻到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于素衣苦笑,“以前我们可能还是朋友,现如今,我已是阶下囚,还有什么资格叙旧?”

    “你倒是很识实务,”方勉之笑道,“所谓识实务者为俊杰,有些话,相信我已不用讲得太透。朝廷军吃了一个大亏,如今已全盘撤退至十字岭,能否待得长久,呵呵,还很难说。”

    “那么这次战役中,双方可有什么重要人员伤亡?”于素衣忙问道。

    “你都已落到如此地步,还关心他们?”方勉之盯着于素衣。

    “嗯,大家在一起时间长了,难免会有所关心。”于素衣不想在方勉之面前暴露与李易风的关系,故含糊以对。

    方勉之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恩,也是我多嘴,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说这些做什么?”于素衣忙笑道。

    “好,那就不谈这个,你今后有何打算?”方勉之问道。

    “不是我打算,而是你有何打算,你打算如何发落我。”于素衣提醒他。

    “如果,”方勉之轻敲杯沿,“如果你可以自由选择呢?”

    “自由选择,真的可以吗?”于素衣茫然看向远方,“江湖中已无容身之处,战场上也无用武之地,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我又能到哪里去呢?”想到前程渺茫,于素衣不觉悲从中来。

    “聪明人应该择善从流,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吧?”方勉之道。

    于素衣将视线从远方收回,投到方勉之身上,“你是说,让我重新投靠任行教?不,我不能。”

    “因为太子,还是因为什么?”方勉之紧盯着她的眼。

    “太子?”于素衣疲惫地笑了笑,“太子,还有那个世子,都是同一类人,我对他们的心已死,你说,我还有必要另换一个吗?”

    “看来,只有一条路适合你了,”方勉之目光灼灼地看向于素衣,“那就是——嫁人。”

    于素衣的心突的一跳,强自笑道,“你难道不知我是峨嵋的么?”

    方勉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语不发。

    有时静默更让人难以忍受,于素衣只得没话找话,“虽然现在我师父不认我,但我总归是峨嵋弟子。你瞧,我的师祖是出家人,我的太师祖是出家人,我的太太师祖也是出家之人,如今,我的师父也出家了,将来,我自然也会……”

    方勉之就这般看着她,看着她喋喋不休地絮叨,看着她的音量越来越小,终至几不可闻,最后终于开了口:“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说实话么?”

    于素衣张口结舌,痴愣愣地看着方勉之,说不出话来。

    方勉之站立起来,背向于素衣,低声道:“你以为这几日来我一点功课都没做么?你真以为我对你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么?你屡次打探朝廷军队的情报,真的只是顾及同袍之谊么?”

    于素衣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想当初,我们相识在咸阳古城,那时的你,眉眼弯弯,坦荡磊落如晓风霁月,无一丝时下女子的扭捏做作,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接近。后来拒绝了我,我以为那是正邪门派之别,虽然心中不忿,却还是勉强接受,并冒险放了你。因为我想,即使成不了夫妻,朋友兄弟的情谊还在,我的道义还在。名门正派所讲的那些东西,我一样也不缺少。

    “等你安全离去,我便主动向教主请罪,教主大发雷霆,幸亏众人求情,方饶我一死。死罪已免,活罪却是难逃,每天须当众挨二十鞭刑罚,直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伤口还未结痂,第二天新罚又至,就这般抽打了十天,接着再被投入水牢浸泡了七天七夜,手足俱烂。面对众人的同情与鄙视目光,我心里在想:如若有一天能够遇见你,将自己背上的伤展示给你,那也值了。”

    说罢,方勉之一把扯下衣衫,露出精赤上身,上面伤痕累累,虽早已收口,但纵横交错,虬结盘旋,说不出的狰狞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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