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开始横亘在两人之间。
直到茅屋之前,素衣推开柴门,抬脚欲踏进之前,转身对根生说了一句:"凡事不要太过执着,有时忘了前面的,反而更好。"
根生一呆,素衣已经当着他的面关上屋门。
少年静立良久,细细咀嚼素衣的话。
"凡事不要太过执着,忘了前面的,反而更好。"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吗?
莫非素衣姐姐是在暗示我练习剑法时应心无旁骛,将前面两套剑法全然忘记?
恩,是了,只有将前面所学全然抛之脑后,第三套剑法使起来才不会有所羁绊、有所影响。
少年脸上突现狂喜之色,脚下一阵轻松,向家奔去。
家里大门敞开,爹娘不在,妹妹也不在。
凳子七倒八歪地倒在地上,其中一个还折了一条腿。
根生的心蓦然一惊,赶紧四下逡巡:锅里的饭还冒着热气,灶里还有余温。
根生转身冲出家门,菜园、猪圈、茅房、草垛,都不见爹娘妹妹的踪影!不仅不见他们,村子里似乎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根生冲到隔壁王大叔家里,没有人。
赵二婶家,没有人。
刘七爷家,没有人。
狗蛋家,大龙家,荷花家……都没有人。
整个村子竟然一下子变成了空城!
人都到哪里去了?难道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根生心急如麻,却又找不到半点头绪。
急乱中,忽然想起一件事:素衣姐姐,刚跟自己分手的素衣姐姐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也象村里这些人那样,突然不翼而飞?
根生突然觉得这件事很重要,需要尽快确认。毕竟他们分手的时间不长,也许她正面临危险,需要得到帮助。
对于这种年纪的少年,你便是打死他,他也不会承认其实是自己害怕,希望能够从别人那里获得依赖的。
根生拔脚欲转向后山,刚走没几步,忽然听到一声惊呼,从远处传来。根生猛一激灵,忙煞住脚步,循声向村子东头跑去。
走得几步,又是一声叫声,这回声音更为清晰了,是村里头明大爷的声音。明大爷是一个孤寡老人,经常给根生他们讲些鬼怪仙侠的故事,特受孩子们的欢迎,平素里也总是乐呵呵的,可是此时,根生却听不出任何喜悦,喊声中饱含着惊讶、恐惧与凄厉。
根生的心蓦地一惊,脚下一滞,身子微微一晃,即向村旁的小树林逸去。
借着树木的遮掩,根生逐渐靠近村东口,向适才声音发出处窥探。
村东口本是个祠堂,是原本这个村里大户李家祭拜先祖的地方,后来李家破落了,这个祠堂便渐渐荒废起来,成为根生这个年纪的孩子玩耍的地方。这里地势开阔,村子里有人家里办些法事,搭个临时戏台,也会选取这里。
而如今,这里聚满了人。
根生远远看去,瞧见村里的人全部聚集在一起,一个挨着一个,围在他们四周的,是一大帮身穿铠甲,手持长矛短刃的士兵!
而在人群前面的空地上,明大爷正被两个士兵架着,在他面前,一个长官模样的人,正坐在那里,似在审问些什么。明大爷摇摇头,其中一个士兵手势一挥,随着一件物事的掉落,明大爷身子如虾米般拱起,惨叫声再度响起。
根生眼快,瞅见那件物事迅速掉落地上,并微微地跳跃两下,便浸没在灰尘之间,活着鲜血与尘土,成为灰黑之色。
根生简直不敢相信:那件物事,竟是人的手指!就这般硬生生被砍了下来。十指连心,难怪明大爷会叫得这么凄厉。
一股胃液突然涌上根生的喉咙口,他紧紧用一只手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呕吐出来。
少年努力克制自己,眼睛在簇拥在一起的人群中快速扫射,寻找爹娘和妹妹的身影,但是他的心理很矛盾,不知道是希望在人群中发现自己的爹娘呢,还是希望里面没有他们的身影。
在!他们在那里!爹,还有娘,他们用手紧紧按着妹妹,似乎想将她瘦小的身躯遮掩起来,不让她被人发现;又似乎想将她的眼睛遮起,耳朵塞住,不去看到听到眼前那可怕的一幕。
少年的心揪了起来,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如果不是经常到镇上去卖柴火,根生肯定会将眼前这些人当作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而不是官兵。但是即使官兵又如何呢?他们将一大村子的人聚集在一起,还对他们施以极刑,这不是土匪的行径又是什么?
爹娘、妹妹,还有这么多的乡邻都在他们的魔爪之下任其蹂躏,性命岌岌可危,怎么办?
怎么办?!
未等少年想出什么万全之策,两个士兵已经放下晕厥过去的明大爷,转向围禁在一起的村民,慢慢踱来踱去,似乎想要从羊群中挑选一只肥壮的羔羊。
这回是姚大婶被挑选了出来。
如果说明大爷骨头硬,还能支持一段时间的话,姚大婶还未被架到长官模样的人那里,已经软瘫瘫地倒了下去。
两个士兵哈哈大笑,抬靴朝姚大婶的胫骨狠狠踢了一脚,姚大婶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两个士兵伸手将姚大婶架起,象个面袋子一般架到长官模样的人面前。那个长官模样的人低声问了些什么,姚大婶摇摇头,似乎低声说了些什么,长官模样的人可能未能听清,凑上前去,只见得姚大婶嘴巴一张,一股黄白之物从口中喷出,溅了那人一头一脸。
那个长官模样的人大怒,从腰畔拔出明晃晃的刀子,手起刀落,划向姚大婶。姚大婶似已惊呆,丝毫不知道闪避,张大嘴巴,直愣愣地任凭刀子从胸膛开始划落,直到鲜血从胸前喷射出来,才知道疼痛,一声尖利嘶叫,随着身体的轰然倒下而嘎然而止。
少年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掌也是一阵钻心疼痛,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由于心情紧张激动,握着的是宝剑的刃部(若是平时,由布条缠着,倒也没有什么问题),因用力过猛,手心已然沁出血迹。若不是宝剑上有布条缠着,只怕手掌上的筋络早已被切断。
还未来得及调整手势,那边两个士兵又已找到新的拷问对象,正将他从妻子、孩子身边粗暴地拖离。
“爹——爹——”稚嫩的女童哭声响彻祠堂空地。
少年定睛一看,顿如天雷轰顶,五脏俱焚。
随着一声“不!!不要伤害我爹!!”,那两名士兵惊恐地发现一个灰衣少年,手持一柄奇形怪状,似棍似剑的物事,宛如一匹乱踢乱撞的小马驹,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进了人群,径向自己冲来。
第95章
不仅那两名士兵,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这个少年聚焦过来,表情不一。
少年却是无暇顾及其他,身势不减,手中物事疾向其中一名士兵刺了过去。士兵大惊,却已不及闪避,只觉得喉咙一堵,继而一阵剧痛传入大脑。士兵双腿一软,整个身子瘫坐下去,干呕不止,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狼狈异常。
少年没想到自己首次出手,一击便中,愣了一愣。只就这一愣,已失去了先机。
场上士兵们毕竟经过训练,已经反应过来,手中矛头兵刃,纷纷对准少年。而那位被少年击中的士兵,坐在地上干呕得一阵,喉咙口的疼痛感逐渐消失,用手一摸,有血渗出,却有渐渐凝结停止的迹象。士兵无暇思索自己为什么运气这么好,能鬼门关逃脱出来,急忙手脚并用,爬离开去。
少年心中暗叫声惋惜,用手将外面包裹的布巾扯脱开来,露出宝剑剑身,直指紧扣人质的那名士兵。
那名士兵见势机灵,身子陡然一转,已将人犯挡在自己面前,右腕一翻,手中刀刃直顶人犯后心。
如此一来,人犯被夹在了中间,局面登时僵持起来。
“根生,你来这里做什么?”根生爹眉头紧锁,低声说道。
“爹,我来救你。”根生道。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能有什么本事?还不退下?!”根生爹轻叱道。
“您放心,只要有我在,他们伤不了你。”根生明白他爹担心他的安危,遂大声道。
“你——”
“哈哈,你们父子不用再演了,”坐着的军官突然哈哈大笑,“连十几岁的娃娃都带着剑,若说你们是良民,有谁会信?”
“良民就不能带剑防身?”根生大声问道。
“你这小子,竟然敢对老子这般大声呼喝?你知道老子是谁?”军官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不过依着你们随便扰民、滥杀无辜来说,肯定不会是朝廷官兵。”根生故意道。
“你——”军官果然被气得胸膛起伏,胡子乱翘。旁边的士兵急忙道:“你这没有一点眼力价的小兔崽子!这是我们的马富贵把总大人。”
“我只知道将军,不知道把总,”对于武官的官阶,根生其实是一窍不通,但是他恨极这些对于这些残害他乡亲的人,故意道,“把总大人跟将军大人相比,相差得多么?”
在武官官阶中,将军与把总,一个是高级官阶,一个是低级官阶,距离自是相差甚远。眼前这小子不识天高地厚,不将他放在眼里,马把总勃然大怒,右手一挥:“真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四名手持兵器的士兵将根生团团围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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