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就是物以类聚吧。根生想。

    不知为何，根生总觉得有件事很难理解。

    如果说，林先生传授剑法时，是考虑到根生的接受能力，所以放慢节奏慢慢演示可以理解；但随着根生对这套剑法的熟悉，使剑速度也逐步加快，可林先生出剑速度并未加快许多。

    难道林先生是让着自己？

    还是真的如他所说：对这套剑法生疏得紧？

    如若真是生疏得很，那么他指导起自己练剑来，却为何能讲得头头是道，并且往往一针见血，指出自己的不到位之处？

    难道这套剑法的最高境界是以静制动？

    但若如此，林先生为何不跟自己讲呢？莫非是藏私？

    还是——根生心中隐隐有个设想，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林先生的内力太强，如若用尽全身真气，那柄木剑势必经受不起，一寸寸地断掉？

    虽觉得荒唐，但越想越觉得可能，爹爹，还有村里那些老人在讲故事时，不是都说过那些大侠们武功练到一定程度后全身带气，迫使敌人退避三舍么？

    看来，一把趁手的真兵器，还是十分必要的。

    这日根生到镇上去卖柴，除了那担柴火，还将身边偷偷积攒起来的铜板悉数带在身边。待将柴火送进客栈，收了钱，没有象往常一样立即返家，而是踱到了镇上唯一一家铁匠铺前。

    风箱呼呼，炉火红红，光着膀子的铁匠师傅在火红的炉火前抡锤敲击一块刚从炭火中取出的铁块，当当当，火星四溅。

    铁匠铺四周的墙壁上，零星挂着一些业已成型的铁器农具，在最角落的位置，散落着几件兵器。

    铁匠铺老板，也就是那个铁匠抬眼看了看自己铺子前已站了一会，手持扁担的少年，没有作声，又挥得几锤，将砧板上铁锹敲击得初见雏形，方才又放进火中继续煅烧。这时方抽出空来，招呼那个少年:“娃子来做啥的？”

    “嗯，我想看看。”铁匠注意到，少年明显有些不安。

    “进来，进来。”铁匠招呼道，“我这里镰刀啊，斧头啊，锤子啊，什么都有，这一带的人都到我这里来买。”

    “嗯。”少年应了一声，便不再作声。

    铁匠用铁钳夹出烧得火红的铁锹头模子，继续敲击，待他将铁块最终敲击成型，扔进旁边大水缸里淬火，“嗤啦——”一声，随着一阵青烟，铁锹头算是完工了。抬起头来，却见那个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口缸里快速转成青色的铁锹头。

    “选好了吗？”

    “嗯，我想买一把那个。”随着少年手势，铁匠看到自己铺子角落堆放的东西，不觉眨眨眼，什么？莫非自己听错，或是看错了？

    少年已经走上前去，将一柄叫做“剑”的东西握在手上，凌空虚砍一招，接着看向自己。没错。“这个要多少钱？”

    铁匠的视线在这个穿着朴素的农家少年，以及他手中的剑之间不断逡巡徘徊，最近买武器的人越来越多是没错，但应该还没到全民皆兵的地步吧？

    “大叔，多少钱？”少年又问了一遍。

    “三钱银子。”铁匠决定少问问题，做生意要紧。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只荷包，解开，倒出一堆铜板，数了一遍，取出几个放在一边，再将剩下的数一遍，小心翼翼地交给铁匠，“大叔，你数数看，正好三钱。”

    铁匠将手中这一摞铜板扔进铁盒箱中：“不用数，你已经数两遍了。这剑，你是替谁买的？”状似无意地问。

    少年不答，从怀中取出一块汗巾，将剑小心翼翼地包起。铁匠忙道：“小哥，还有配套的剑鞘，要不要？三十个铜板就成。”

    少年手势停了一停，复又用巾子包好剑，又将之绑在扁担之上，道了声“谢谢大叔。”转身出了铺子。

    铁匠目送少年渐渐远去，转过街角不见后，一边弯腰用钳子夹出水缸里已经冷却的铁锹头，一边喃喃自语：“三天两头有人来买这玩意儿，看来我真得多打点备在这里才是。唉，这世道，先皇过世，新帝登基，人心惶惶，乞丐比虫子还多，兵器比农具卖得还快，这样下去啊，迟早得出事。”

    第 94章

    根生将那柄剑细细擦拭后，用油布仔细地包起来，绑在屋后那棵老橡树上的枝桠上，郁郁葱葱的枝叶一挡，谁也瞅不见。

    不知为何，根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包括林先生。

    因为他不知道林先生知道后怎么说，会不会嗤笑这把剑是"乡下小孩子的玩意儿"？依林先生的个性，也许会吧？

    根生不确定。但是他极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形。

    这是他心中一个最瑰丽的梦，所以他极不愿意被人打破，所以他情愿独自保守这个秘密，守护这个秘密，将之藏在别人永远无法找到的地方。

    根生继续跟着林先生练剑，随着第二套剑法（林先生从来没有告诉根生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那套剑法叫什么名字，这个招式叫什么名字，那套招式叫什么名字，所以根生只能用第一套、第二套来加以区分）的日趋成熟，根生的好日子到头了。

    原本即使林先生不出声夸赞于他，根生也能感觉得到他对自己习武进度及领悟力的赞许，但是自从那夜林先生告诉他开始学习一套新剑法（第三套）时起，根生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沮丧。

    而这股压力，来自林先生。

    这套剑法说难也不是很难，但是使将起来，无论是从招式、步法、运气，乃至仪态，都与原先两套格格不入，根生虽然觉得别扭，但总觉得是自己修行不到，自是一遍又一遍的认真练习。

    但是每练一招，林先生便会忍不住出声纠正，不是这里错了，便是那里不对，待全部纠正过来，根生早已四肢僵硬，呆立当地动弹不得。

    林先生倒也未说些什么，只是轻叹一声，便即悄然而去。根生咬咬牙，更加拼命的练习。可是不管他怎么用功，总也找不到过去练剑那种爽气快活的感觉。

    渐渐的，练剑成为了根生的心理负担。

    每隔两天晚上，他便如过去一样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只不过以前是激动兴奋，现在是紧张害怕。

    再下去，每个夜晚都成了不眠之夜。

    难道真是自己天分不够？

    自己的学习方法是不是有问题？

    林 先生会不会因此而看轻自己？

    会不会终有一天，自己翻过那座山时，却发现亭子里空无一人，没有人在那里等待自己？

    素衣姐姐将如何对林先生交代？自己又如何向素衣姐姐交代？素衣姐姐会不会对自己很失望？

    怀疑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疾病，它会悄悄侵袭你的内心，蚕食你的自信，并日益膨胀扩大，直至将你吞噬。

    所以，每到那个该去练武的夜晚，根生便会紧张得吃不下饭去，以至于某一日根生娘发现他食难下咽，问他怎么回事，少年说没事，只是胃口不好。爹娘交换了一下焦虑的神色，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安慰了一下少年，让他别胡思乱想，多吃点东西，回头到后山姐姐那里给他抓副药吃。根生赶紧说自己会去。

    翌日，根生到后山找素衣，素衣却是不在，遍寻之下，发现她正在后面那座山上采药。根生走过去，帮素衣背起放在一旁的药篓。

    素衣回过头来看了一下，发现是他，转过头来继续采药。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维持着这样的相处模式。

    待得日头西斜，素衣方才抬起腰杆，用衣袖擦擦脸庞的汗珠，伸手从根生手中接过药篓，往山下走去，根生随后跟上。

    两个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斜映在树木、山径之上。

    "有事么？"走得一段，素衣略略斜过脸，看向根生。

    "恩，没什么事。"根生低声道。

    又是一阵静寂。

    "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有心事？"素衣问道。

    "恩，素衣姐姐，如果，如果说，"根生期期艾艾，"如果我并不如你想像得那么好，如果我是个大笨蛋，你会怎么看我？"

    素衣转过脸来，看了根生一会，忽然笑了起来："我什么时候将你想得很好的？你虽然不是大笨蛋，却一直是个小笨蛋啊。"

    "我——"根生愣了一下，心情却一下子轻松起来，"素衣姐姐怎么这么说我？！"

    "难道你不是么？"素衣笑道。不知为何，随着嘴角的轻轻扯动，素衣姐姐的脸庞上似乎注入了什么，竟显得无比的生动。

    "素衣姐姐，我觉得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少年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素衣一愣，目光转向西天的云彩，半晌不语。少年心中忐忑，不知自己方才那句话是否说错了，正想说些什么挽救，素衣已缓缓低下视线，转向身边的少年，微微一笑；"是么？"

    少年见她话语中未含 嗔怪之意，心下大喜，胆子也微微壮了起来："是啊，我说的是真的。如果素衣姐姐经常这般笑，不知多少年轻小伙子会被你迷住呢。"

    素衣双目圆睁，瞪向根生："小鬼头，刚给你点颜色看，你就开起染坊来了，我需要那些年轻小伙子迷住做什么？"

    根生嘻嘻笑了起来："那姐姐是要谁迷住呢？是不是……"话甫一出口，突然发现素衣姐姐的脸色从晴转阴，继而全无表情，心突地一跳，后面的话，竟不敢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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