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痴痴一笑说:“我,哭不出来……”
她哭不出来,泪,却不自禁的滑落――
再见父亲的遗容时,眼眶里便迅速的湿润了,水气一点点聚集,然后,泪便肆意的横淌……
流着无声的泪水,她默默的为父亲换衣服,用温水擦拭已凉却的身子,为他穿上层层的衣裳,修整面膀,梳理花白的头发……
小殓罢,再眼睁睁的看着看着他们把父亲置入紫檀香椁内。
第五章 绝别恨 4
四
披麻带孝,一身丧服,灵堂内,她不哭不闹,不饮不食,扶着棺椁,长跪不起,只有泪在止不住的流淌。痴痴的望着棺柩里面带微笑的父亲,脑海中尽是十八年来父女相依为命,恬淡而幸福的画面,父亲慈爱怜惜的脸孔就在眼前,父亲朗朗宠爱的口音就在耳畔,这一下子,却永远离开了,永远听不到了――
还记得八岁时听得一个家奴与一个家婢在底下吵嘴,那家奴啐嘴骂了一声:孔老夫子果然言之有理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当时,她听得这话好生纳闷,便去问父亲说:“爹爹,他们说孔先生讲过这么一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是,爹爹,孔圣人心存仁爱之心,怎么说是如此鄙薄女子的断论,太没道理了……”
“哦,是么?灵儿怕是错解了哦,这句话还应有下半句:‘近之则不孙,远之而怒’。孔圣人这里所说的‘唯女子与小子难养’,指得是‘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怒’的女子与小子,而非囊括所有,所以呢,灵儿,咱们不能把它拆开来断章取义的来加以识解……”
还记得十五岁那年一日她看《汉书.郦食其传》,突然读到了一句话,便匆匆跑去问父亲说:“爹,古书有说: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民无以食而天下必乱,但看历代君主贤臣皆是饱读诗书,胸罗万贯之人,这道理应是耳熟能详的,却为何只有口诵而无多大实绩?所谓‘衣食足则知荣辱,仓禀足则知礼节’,治国之道便似牧民,万民餍食,则天下归心,此乃立国之本,可为何历代皇朝最后都会把国家治得民不聊生,战火连天……”
父亲答道说:“嗯,这个呀,君主高居上位,是难察民情的,位下群臣若不图社稷,欺上瞒下,贪污行贿,惑乱朝纲,偌天下就算四海升平,长此以往也叫将土崩瓦解。灵儿且看历代明君善主哪一个不勤政而亲民,广开言路,纳谏如流,是不……”
“哦,便是这样,爹爹才爱极了这一篇《勤政亲民论》!”
……
是的,从小到大,父亲总是循循善诱的教导她,而小时候的她是那么的善学好问,稍大时,更爱寻着文章中的疑惑问询世间不合之事,再后来,便是父亲总拿着世势文章来与她论点天下,可如今往后,胸中若有窘惑,还有谁来为她指点迷津?
迷蒙之中,天空灰沉了下来,因为天黑了,一天结束,她的世界,美好的一切也完结了,在超渡亡灵的喃喃声中一去不回!
第五章 绝别恨 5
五
已是殡丧的第三个晚上,苍穹如墨,繁星闪烁,皎洁如玉的满月当头高悬,正是月半时,却是决别期.
“阿仁……”
一个硕健的身影匆匆忙忙自哀乐阵阵的灵堂往后院赶,兜兜转转来到了点着烛火的书房,推开半掩的门,往里头一探,却不见人影,便重新又绕了出来,在廊道上高声叫了一声。
“我在这里!”
一个声音自不远处的观景阁的楼顶远远的传来,不重不轻正好可以听得分明.
高高在上,他便是这么的靠坐在屋脊上,头顶星天,脚踩瓦跞,一壶清茶,默默的眺视脚下芸芸众生,身侧放着先生给他的那个木椟,木椟下那份老太君的遗涵在晚风上翻卷,发出唰唰的声响;扬叔一进后院的月牙门便见到了,可直到扬叔唤,他才懒懒的低应了一声。
“怎么在这里?”
扬叔几步大跨,轻轻一纵,翻身跃上了屋顶,向他走来。
“这里比较清静,况且,我不留在那里,那个丫头或许会更自在!”他说.
“这样的场景是不是触痛你了?”
扬叔借着明亮如昼的月光巡视他。
“无所谓痛与不痛了,只是不习惯心里头翻起来的难受,这些年我还没有被什么牵动过,冷眼看着旁人的生离死别时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先生却教我好生遗憾……扬叔,我原是知道他命里有大煞的,只是直觉与他纠缠深了,会乱了我的心境,是故才想着能避则避。不过我到底是放不下心,一年前还曾遣阿影来暗探过,他回来告说先生过得极好,所以也就心虚的安了心。皆是因为缘份浅,我才这般不上心,直到来了叶府之后才发现我与叶家的这份缘份已在早些年前就种下了,是我的淡漠轻易断送了他的生机!如果我早些来也许事情就发展不到这个地部……”
他低诉着,淡淡之中散着几缕轻怅,举起茶壶往口中浇了一口,淡淡的龙井茶香便清冽的散开,嘴里微微苦着,一顿,心念一转,立即接下去问:“对了,我托扬叔查得事有眉目了么?”
扬叔听完他的话,一撩袍襟,坐上屋脊,要过他手上的茶壶也浇了一口,说:“刚刚得到消息,所以才找你!”
“哦,怎么说?”
“据可靠消息所报,先生的夫人娘家姓章,闺名若弗,其娘家章门先辈曾两世招赘,不过代代命不过双十。”
“哦!”他目光一闪,若有所思。
扬叔继续说道:“先生夫人之祖母是十八婚育,十九便故,其母十九婚育,当年殇,两代人都是夫妻无病无恙的双双而亡――”
“哦!”他低下了头,变得更深沉。
“阿仁,为何要查章家的底?这些日子来,总见你心事重重,我想你并不仅仅在担心先生的病由,似乎还在策谋些别得其他什么?”扬叔问,言辞犀利.
他抬起头,赏月,风清而云淡,景色极佳,只微笑说:“或许不是我在谋算,而是别人在谋算我!”
若没有算计,他与叶家又怎么起了这古怪的牵扯!
扬叔哧得一笑道:“倒是奇事了,中原地方虽大,想要算计你却是不易的。你怎会有这种感觉,说来听听!”
他微笑,就知道扬叔会感到稀奇,便微微侧了一下身休,将放在阴影下的那个木椟及那封信一并交给他扬叔。
“什么东西?”
扬叔接在手里晃了晃,听得里面有悉悉嗦嗦的声响,想打开,才发现是上了锁的,便瞄了他一眼问,他没说只示意他看看那一纸书信。
扬叔低头看一下,发现看不清楚,便自怀时掏出火折子一把打点,才将那溅着点点血花的信笺拉到眼前细细看来。
看罢,不由膛然,他瞪着那上锁的神秘木椟叫:“怪了,想要撬开它也未必就是绝顶难事,那老太君怎么会……”
“老太君是个精明厉害的角色,她又能岂能容得头人横撬硬拆。先生说了,里面设着机关,用蛮力遗涵会自焚!”
“那真是玄了!”扬叔说着细细将木椟拿在手上把玩,这东西,看似寻常又能极不寻常:“你能打开它么?”
第五章 绝别恨 6
六
“不能!”他肯定的回答说:“至少还没想到法子要如何打开它,也许,嗯,是先生找错人了吧!”
扬叔静默了一下,又将那信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方灭了火折子,说:“信中所提到的无尘涧忧忧子却是真有其人的,不过,那位高人若真还在人世的话,恐怕年龄要有二甲子了!”
说罢,他别有用意的睨了他一眼道:“据传闻说那人就是当年助高祖打得天下的那个奇人异士!”
他微微一笑,道:“所以,外界的风疯言疯语多半是以讹传讹而来的,若是全信的话,那就太愚蠢了!嗯,不过,空穴来风,必有其因,他日是要去会会的。也许,我还应该回一趟塞上,再去刨刨那里的底!”
晚风很柔,轻轻的迎风吹过,前院那叫人心绪不宁的超度之声若隐若现的传来。
扬叔轻轻敲着木椟说:“阿仁,老太君的信中另有玄机!”
“嗯!”他也吁了一声说:“本来我还只是怀疑现在却可以肯定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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