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你从不会将事蒙在心底……”
这话叫他立刻吃痛的豁然回头,欲争辩什么,话到嘴边却还是生生咽了回去,硬生生的答了一句:“我会与你说的,但不是现在,灵妹,等时候到了,我一定与你说……”
第八章 无尘涧 2
二
她不愿再强他所难,便撇了心中之惑,转开了话题,说:“好吧,我们去南阳,一拜武侯,再游卧龙岗,然后顺道去宜阳走一下,之后再去洛城如何……”
走遍名山大川曾是她最大的心愿,很多时候,她怨自己怎生了女儿身,而不能像昂扬的男子历尽千山万水,将锦绣山河览于胸怀。父亲在世时虽疼着她,却也极少带她出去游山玩水,倒是炎偷偷带她出去过几次,但也只限于平阳城近郊的地段游玩而矣。
“便知道你不会放过宜阳,你平日就爱读长吉的诗辞,慕他满腹绝妙鬼才,这番途经宜阳我就琢磨着你定然要去摹仰参拜的……”
听她转了话题,钟炎立即就转了脸色,温温柔柔的笑声出来。
她也微笑,却是笑他会错了意。
的确,鬼才李贺,是她平生景仰之人。此人相貌极丑,才诡而文异,其文其诗上访天河、游月宫;下论古今、探鬼魅,想象神奇瑰丽、旖旎绚烂,而造语奇隽,凝练峭拔。李贺生逢政局混乱,失意生平,一身之命更如芸花一现。她仰他之才,怜他之悲,但她想去宜阳却不是为凭吊古时之人!
“我不是为了长吉而去!”她说。
“哦,那倒是为了什么?”他问。
她静默了一下,没怎么犹豫就将随身贴藏的太祖姥姥的遗涵取了出来让他看:“据说宜阳东南有座白云山,那里有一个无尘涧,我想去那里找太祖姥姥信中提到的忧忧子!”
钟炎将信接在手上看了看,不怎么明白,她便示意他看说:“你瞧一瞧,看完了便知道了!”
信又一次被展开,那股淡淡的赤柘萝香便极自然的散了开来,闻着这股子沁人心脾的香气,人便恍惚。
她垂眉,轻弹,朱色七弦跳出一串宁静的清曲,就宛若昔日在自家楼台上品览春光。只是香浓依旧,世事已斗转星移,什么都变了。
她的心也在这场巨变中磨出得几许沉静。
一曲完毕,她抬眼想看钟炎有怎样的反应。
意料之中,她看到的是一张发白的脸孔,并且那眼里的忧惧还在一点点的深浓,这样的面色便是当初她初见此信时的模样吧――不,他表现的比她更严重!
“那个匣子,他打不开是么?”
他一猜便猜到了。
她点头,因为他打不开,所以,她选择离开,而不是仅仅因为他来了,才下了这个决心,他真是极懂她!
“太祖姥姥一番苦心真是白费了!”
他低低的说,分不清是怨还是叹!
她转过螓首,去看清波,去看寒宁,而竭尽去忽记他话里的伤的――
此刻,清波仍蹙着眉瞅着不知边的天上,寒宁靠在门框上,似在倾听他们听话,又好似在想着什么心事,一如平时般冷漠不可靠近,神情深深。
“我一直在奇怪为何太祖姥姥一过世,舅父就狠心将我遣出家门,原来这皆是姥姥深思熟虑下的计划!”钟炎闷闷的说,清泉似的眼又莫名的染上了丝丝墨黑色。
“是啊,章家几世藏迷,身为后人却毫不知情,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是别人手中的局!炎,你听过这这忧忧子吗?”
“无尘涧倒是极有名堂,忧忧子这个人也是有的,只是倘若太祖姥姥提到的这个忧忧子与传言中的那个人同属一人的话,恐怕倒不是好事了!”
他沉吟了好久,才有些担忧的说。
第八章 无尘涧 3
三
“哦,怎么说?”
“我听先辈提过,百余年前,高祖还未打得天下,曾有身负异能的相士奇人预说朱姓难得天下,高祖不信,后来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叫那人为他打拼天下,令他自破其言,成就了朱姓的九五之尊。世人传闻那人是宜阳人氏,高祖得位后他便消失不见,有人说他早已驾鹤西游,有人亦云他浪迹五湖,没有定所的,倘若这人便是姥姥信中所提到的忧忧子,到今时今日,其年纪一定过两甲子,灵妹,人生八十已是古来稀,这样大年纪的人现在还活不活在人间真得有待商榷了……”
她听着,心,顿凉。
钟炎见到她傻眼,又连忙宽慰道:“也许是我多想了,太祖姥姥心思缜密,应不会有错,等我们去寻了再说,现在我们再怎么猜疑都做不得数!”
却在这时候,清波突然惊恐的捂耳大叫,翻倒在地,惊断了他们的呢呢叙话。
“怎么了?怎么了?”
她急忙推开琴台,跑去,钟炎先她一步将她扶,两个人极担忧的凝眸看她,关切的问。
清波如玉的脸孔煞白煞白,一双琥珀色的瞳眸这时是布满了惊吓之色,整个人如北风里的枝叶抖得厉害。
寒宁也跟着走了进来,一脸疑惑的张着眼,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大白天的,又没睡,怎么看上去像做了恶梦般遭了惊吓!”
钟炎锁眉端详着清波,极诧异道。
他不知情,她却是知根知底的,吁叹道:“怕是见到什么叫她触景生痛了么?这丫头,小小年纪吃过太多苦,捏在心里,总叫她生恶梦!”
“不是好些年没有发作了么?”
“近年来又时不时的在发,只是你极少来,我没怎么与你说!”说完,她转过头,以素手轻轻抚她的额,低低的说:“清波,莫怕,醒过来了,我们都在呢!”
轻轻柔柔的声音很有安抚力,清波这才缓缓转过神,张着复杂的眼,白透着色泽异样的脸孔,努力想挤出一丝笑说:“小姐,我……我怎么了?”
“嗯,没事了,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有些恍惚……好像入了梦似的……小姐,我记得我应是第一次这坐么大的船,可是靠窗边上瞧外头,也不知怎么的,脑子里便晃过了好多好多非常混乱的画面,有人落水逃生,有人流血怒叫,有人悲泣尖嚎,无数无数的人影在我眼前窜动,我看不清他们长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就……就好像我以前做恶梦时认不清口口声声叫我的人一样,我的心莫名在纠痛,很想尖叫……”
清波刚来府里时,总会做恶梦,并且不断的在梦里喊爹叫娘的,后来是太祖姥姥给她服了几贴安神定魂的汤药才叫她不再受恶魇所扰。
“莫怕,莫怕,定是以前你在哪里受了别人的气叫你幻化成影,等船靠了岸,我便让宁大哥为你去配一副安神的药!现在定定神,不要再多想了……”
她低低的劝着清波,清波苍白的脸孔这才一点点转回了人色。
她却在心里暗自琢磨着她的话:有人落水逃生,有人流血怒斥,有人悲泣尖嚎,无数的人影攒动着,并且在这样一般大的船上,那会是怎么一个画卷,这样一个画卷里会不会也藏了什么的迷团?
突然,她发现自己有些疯狂,怎么莫名奇妙就这般多疑了?真是见鬼了!
第八章 无尘涧 4
四
船,无风无险的到了南阳,船老板说他们会在南阳待两天用来上下货物,也就是说他们有两天的时间去访幽探古。
南阳郡城西七里外,有阜隆然,绵亘四十余里,人称那便是卧龙岗,也就是汉丞相忠武侯诸葛孔明躬耕之地,岗上,有草庐故居,忠武侯庙内诸葛孔明纶巾抱膝,宛然而令人起敬。
她没在武侯庙内多停留,却在草庐内徜徉许久,内心深处则细细的嚼着唐刘禹锡的名篇。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是的,如此清幽之所,怎能以一个陋字来论,他日了了红尘事,她若也能有这么一所陋室与心仪之人容身山野,即便是粗茶淡饭,也怡乐延年了。当下,便在石台上抚了一曲高山流水,将自己对遗世清居的向往之意诉诸其中。
琴音叮咚,散落一片清脆,若泉吟,若涧鸣,若风吹云行,清新而酣畅,一曲未尽,便传来一阵激赏的拍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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