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好琴音!”
一个朗朗的男子声音在琴音袅袅的空气中响起来。
随即,草庐后缓缓走出一介一手牵马,一手执酒囊的俊逸书生,白衣伦巾满面带笑,其身旁的座骑黑亮健壮,喷着不驯的鼻息,显然是赶了急路而来的。
她停手,琴音嘎然而止,抬头看去时,那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只是姑娘雅曲却是弹错地方了,孔明先生心怀乾坤,躬耕卧龙图得是遇名主,齐天下,是故,诸葛之庐决非隐居之所,想要调素琴,阅金经,陶令公的白莲社倒是一个极佳的去处!”
她一笑若风,心想倒是遇到了一位雅士,与钟炎互睇了一个眼色,钟炎便淡笑着应了下去:“阁下怕是弄错了吧,胸怀自然,自然是满目风月,清山秀水本是自然之物,但得心性淡泊,处处皆可是遁隐之所,若然心思歪斜,居山林而慕鸿途,便是身在白莲社也只不过是造作之人。是故无论是诸葛庐还是白莲社,几无区别!”
“哦!”那人又笑,把目光投到了钟炎身上,斜目横挑,观了又观,一再细看,然后才怪怪问道:“兄台也想和露摘黄花,带霜煮紫蟹,煮酒烧红叶么?”
钟炎微笑,侧目睇了一眼静默的她。
和露摘黄花,带霜煮紫蟹,煮酒烧红叶,这是他与她的夙愿,只是现在?她垂眼避了开去,现在,她不敢再想。
“霜叶红时坐枫林,倾盆夜听雨打雷,纵是碎了筋骨,我也要一偿心中之愿!”
这话似乎在答书生,却在暗地里向她诉尽心志,心头不由得一暖,随即又莫名的发凉。的确,钟火信誓旦旦的言辞直叫她慌。因为他不是那种爱将柔情蜜语挂在嘴边的人,若非心中在害怕,又怎会一再出言以证索求此愿!
第八章 无尘涧 5
五
“可惜呀可惜,可惜兄台一身贵气,想要冷眼旁观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闹攘攘蝇争血,真是有些为难呐,更何况这世道是如此混浊,所谓的山林之地也不见得一片清宁!”
那书生扼然长叹罢,便拔了囊塞,仰天狂饮一口,接着又是一叹,直道:“你们都瞧瞧,咱们这华夏之地,一川河山锦秀绝伦,原本是一片乐土,处处皆是陶然之地,却被一个扶不起的阿斗给糟蹋了,也是,也是,孔明再贤再如何苦心社稷,碰上一个扶不起的阿斗,终还是无可奈啊!”
她听着不由豁抬头,吃了一惊,目光所到处,但见钟炎与叶云天脸色也蓦然而变。,
当朝之时,明英宗在位,其父亲便是开创了“仁宣之治”的宣宗朱瞻基,想宣宗在朝时文有“三杨”、蹇义、夏原吉;武有英国公张辅,地方上有于谦、周忱这样的巡抚,真是人才济济,使得当时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可谓是开国以来的极盛之期。
宣宗驾崩后,年仅九岁的英宗继承皇位,随着仁宣朝重臣“三杨”的相继去世与引退,后宫宦官急据势大,正统朝的政治日趋腐败,加上英宗帝年幼,自小对那东厂大太监王振言听计从,而宦官王振更是依仗帝王的威严排除异己,树立朋党,十几年间屠杀忠臣良将,把整个大明皇朝搞得是乌烟瘴气,比起先帝的威望,如今这皇帝小儿当真倒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然而这种大逆不道的漏出风来便是一个蔑主屠族之罪,一般之人如何敢在人前这般叽语圣颜,而眼前这书生即有江南男儿的俊雅之质,又有北方儿郎豪迈不羁之气,绝非似寻常文人在暗吐牢骚。
当下,她心思一凝,便浅笑答了一句:“公子急马自漠北飞驰至草庐,便是来扼叹武侯遇人不淑的吗?”
空气中一缕浓烈奶酒之香晕漾荡,对,那是奶酒没错,若干年前,她曾饮过那种酒,这人果然是来自塞外!
“呀,姑娘好眼力!怎三言两语便知我来知北边,果是一个厉害之人!”
书生一脸惊讶,啧啧称奇。
她又睇了他一身装束,说:“马儿雄健骠悍,奶酒浓郁飘香,加上公子性情豪爽,若非长年长于塞北,如何生的这副性子!”
“呀,姑娘着实心思若尘,张立洲领教了。不过立洲来此却并非扼叹武侯,只因初涉中原,所见所闻叫人心痛,便不由得叫我痛哭世道不公,又听得姑娘琴音飘渺,便悲起姑娘心愿难行来了……”
“当今圣上年轻心性未定,世道清浊未能看得分明,故将来如何如今断不能盖棺定论。但说天下贤人能各尽其材的话,助帝建功,便能尽扫混沌之气,迎开明盛世。”
她散淡的应了一句,不见得这帝位上的人真能扫除世间污浊,却心心盼着能有明君为国鞠躬尽瘁,使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
“是么?”
书生大笑,满口讽然,一跃上马,扬声而道:“可惜帝心不纯,难收贤者之心。要不然,这位兄台又怎会一意欲归去伴松柏呢?”
第八章 无尘涧 6
六
他笑语远睇钟炎,钟炎不答,而她也接不下话去了。于是那书生又纵声大笑起:“其实你们心知肚明着,朱家这大明河山早已是一团败絮。就算不是败絮,是盛世又如何了?且想看那山河表里潼关路上,多少宫阙做了土。前人说的真好:‘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兴与不兴皆是苦,那倒要问一下天下百姓如何才能活得尽情尽性,如何才能安享太平……”
说着,他放马而行,面对着茅庐然又长长悲叹起:“诸葛武侯,你一世英明,倒与我说说,如何才叫做君主清明大治,如何而为才能使百姓远离战火……哈,怕即使你鲜活于世,也难解这锁心之迷吧,虽说你助刘主三分了天下,然而这天下却也是铁骑之下万堆白骨垒筑的,我问你何用,不如不问你,不如不问你……”
一阵狂笑,一阵悲泣,那书生像是生了疯般跳上马背没再搭理在场任何人,纵马而去!
笑声绵绵不断在驿道上散开,悲喜莫辩。
“这书生怎如此狂妄?”
待声音远了,叶云天才似惊了梦般下了一个定论。
钟炎伫立好半会,久久吐出一句说:“亦狂亦侠真名士,能哭能歌迈俗流,当哭便哭,当笑便笑,这书生不矫情饰俗,倒是一个奇人!”
是的,那定是一个奇人,一个挣扎于失意与得意之间的奇人,连淡泊如她也开始好奇起是怎么一个身世背景才养成了此人矛盾的情绪了。
那是一个迷,与她不相干的迷!
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开始怀疑这个定论了。就在书生走后没多久,他们也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所有人都往马车而去,独独清波仍坐在原地的木桩上,痴痴的望着那个书生远去的地方失神,她抱着琴台走上前轻轻唤她:“清波,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回船了!”
清波这才惊了魂般扭过头,一脸困惑的说:“小姐,这书生的马好生熟眼!”
“是么?”她不觉微皱了一下额,思量着说:“瞧那坐骑毛色骨架,与我们府里的那几匹大同小异,不过这马儿懂人性,眼珠子透着对旁人的不驯,对主人的依存,应是北方烈马是错不了的……清波,你深居府内,如何见得其他这般傲性的烈马?”
清波一边接过琴台置膝盖上自,取来绢缎将它包起来,一边答:“在村底的马厩里,嗯,就是阿宽侍候着它要生产的那匹马呀!小姐,真的,那匹马与刚刚那匹几乎一模一样,浑身墨黑,无一杂毛,只鬃毛上有些赤朱色,那眼睛晶亮晶亮,你可不知道,我刚见到时它因为喜欢便扑上前去想与它亲近,结果差点被它扬蹄踢翻,那家伙真是横得不得了――若不是它们配得马鞍不一样,我还以为书生的那一骑便是村子里就要下仔的那一匹呢!”
竟有这种事!
她心中一动。
父亲爱马,以至于叫她多少也懂得一些马的脾性,所以,她可以断定书生所骑的马定是北方草原上最烈性不羁的千里宝驹。而能拥有这样的坐骑,其身份定然不俗。瞧那书生谈吐豪迈大气,怕是在北方大有来历的,但清波说石头村中也有这样的马,怎么会呢?
这时,寒宁也走了过来,也用奇异的目光望了一下那书生远去的方向,随即又看向她。
她在思忖,瞧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轻声低问了一声:“怎么了?”
心里却有着不妙的预感!
“那个书生应是冲小姐而来,昨日上岸时就曾远远照过一面,初时不曾在意我们,之后就一直在留心小姐,今儿应是尾随我们而来的……”
寒宁打着手语说得极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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