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寒冬腊月里,他跑到于伯伯府上玩,不想将先王赐的一把随身匕首落进了湖里,一下子便整得满府不得安生。
后来,匕首是打捞到了,随侍的一个婢女却也因此莫名的被吓死了。
她见得那情景,瞧不过去,便拉着他到无人处狠狠斥了一句说:“生在尊位,倚着尊荣肆意胡闹,却不知克已为人,真不知你的书读到哪儿去了!”
当时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娃儿,却已是读书千卷,知书达理,犹其见不得他人贱薄了别人的性命,加上孩子性情,口直心快,根本不去忌讳什么,就直斥他的任性。
而这皇家的娇贵主儿自小就被人捧在手里惯了,纵然因为自己而害别人丢了性命,心里也并不以为然,那时叫她这小小的女娃儿教训,当下就涨红了脸,驳回道:“便是一个奴才,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况且是她自个儿胆子小,吓死了也活该!”
见他不知悔过,她实在气不过,就不依不饶的又责了一句:“你若不任性的腊月行舟破冰而嬉,就不会害了别人的性命,且叫多少人受了罪,于这寒天冻地的天气里下水为你打捞,你自问你就一点也无错么?难道这便是你身为皇子的教养么?”
她说的话实在很放肆,本以为这娇生惯养的皇子会暴跳如雷,保不准就往上面一告状,连带着把于伯伯也给牵累了,谁知没想他当场窘起脸,竟没有再争辩什么,呐呐的瞅了她一眼只小声道了一句:“从小到大倒真是没人敢责我一句错过!”
待到十岁随着父亲又去了京城,那日随着于家妹妹去了八王的园子方又见到了他,那时的他倒是斯文有礼了不少,只不知怎么,见得面就一味的缠着她,又是游园,又是对诗的,一会招她笑,一会儿又故意惹人生气,竟腻着她不肯放人,第二天还追到了于家来。
来时她与父亲正要起程回平阳城,见到他们要离去,他怅惘的站在瑟瑟的秋风里笑不得,直到他们上了马车要走了,他才冲上来对着她深深的说:“过些日子我来找你,咱们再吟诗作对可好。”
她笑着未置一辞。
而自那次一别,他们便再也没了直接的接触。
过了些年,他倒真的跑到了平阳拜访,且连了两天不肯离去,还是一个白髯的老者将他硬拖着离的府。
那一次她不曾与他正式会面,因为已及笄成年,深闺女儿家怎能露脸于外人,人家虽然是亲王,却还是叫不知趋炎附势为何物的父亲挡了过去,而她只远远的的瞧见过于内院门墙外被寒宁竭力拦截在门外的那道翩然身影。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次朱祈钰上门来不是单纯的拜访昔日旧识,竟是冲着她专诚来提亲的!
那一刻她着实吓了一跳,所幸被父亲回绝了,秘而不宣,倒也无人知道。也是那一年,他在京城里行了大婚之礼!
事隔这么多年后,再见儿时旧识,想着他曾经来提过亲,就不免生出一股子说不明白的别扭。再则八九年之前他还未封王,只是一个带着一些淘气、被宠坏的的孩子,而十年后,已是面如冠玉,周身上下浸透着皇族的尊贵之气,多了几分少年亲王的威仪,意气焕发之极,也越发显得陌生。
第九章 寒宁 3
三
便是她依在钟炎身后暗暗打量他时,朱祈钰跨出了木门,身后两个侍卫紧紧相从,阳光底下,尽显帝王家高贵与尊荣。
他只轻声“哦”了一句,目光一瞟,显然是不怎么信钟炎的回答。
“殿下来此做什么?”
钟炎则静立着,未曾施礼,淡言而问,几乎有些放肆。
“也没什么呀,就是跟你一样闲逛闲逛!”
成王倒是一点也没介怀他的无礼,反而打着哈哈,笑得却极深,瞅着他道:“哎呀,早知道就应寻你一起闲逛……钟炎呐,你可知为了来这鬼地方,小王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费了半年时间方找到奇人异士来替我开道,你倒好,随便转一转便转进了来……嗯,平时瞧你温敦少谋的,却原来是个厉害角色,倒是真会唬弄小王……”
他的眼光深深的转着,温雅之中潜藏着少见的锐利之色。
生在帝皇家,再怎么没有实权,总免不得牵入纷争,自小养成的警觉已去磨去了他儿时的青涩与卤莽。韬光养晦而厚积薄发,父亲说过,这位成王年轻有为,礼贤下士,殷殷有礼间已得了些许朝上之臣的啧叹之声,是个人材。
实没想到昔日那个无礼少年竟会出落的如此出类拔萃!
而钟炎与成王却是熟稔之交。
曾经有一段时间,钟炎在京城游学,便结识了有着光鲜出生却无实权的成王朱祈钰。成年后的朱祈钰儒雅,行事作风不骄不傲,也算与他脾性相投,便结作了朋友。是朋友,却算不得知已,他不愿与权势勾上关系,何况帝王家最易招来祸事,阿谀奉承也不是他能所为。在朱祈钰面前,他素来不拘什么君臣礼节,能说便说,说不得的便半句不漏口。朱祈钰也因为他这性情,才越发的爱与他交往,虽知道他有才,却不晓得他那么爱藏拙守心,不轻易与人交心,也不轻易为人驱使。
朱祈钰本是华门金贵之人,这样一个人物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若非有什么天大的事,否则怎么可能出没于这种荒幽的深山老林之中!
那会是什么事?
她正在心里琢磨,忽然只觉一阵疾风拂过,眼前人影一掠,便听得尤自念叨着的成王突然就“哎呀”一声惊呼起来。
定睛看时,顿时楞住,却见寒宁一脸怒气腾腾的将其脖子扣紧直往墙上按,朱祈钰身后的精武之士立即上前护救,皆被寒宁反掌打出檐外,空气中,便听着成王骇然的吱唔之声,以及寒宁如野兽般沙哑的吼叫声。
她真的从未见到寒宁有过如此暴戾的反应,为什么要在瞬间内将成王死死扣住?
他在咆哮,却没人听懂他在吼什么?
那双爆着青筋的大掌底下,朱祈钰发出了痛苦的咳嗽声,如果他再不放手,那么,她的这个故识王爷就一命呜呼了,纵是再有才,也只能到阎罗王那里去效命了。
“宁大哥,快松手,放松手,他快没气了……”
她急急的叫了起来。
寒宁拧过了头,却不是她熟悉的淡淡冷落的面孔,他冲着她直叫,但是她听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好不容易看懂了他的唇形,心中惊异,慌忙说:“我知道了,宁大哥,你先放手,我来问他好吗?”
寒宁这才微微撤了几分力,却依旧不肯放人。
于是她急转头过去问成王:“朱祈钰,他在问你:你们把这里的人弄哪里去了?你若知道就快点头……”
几乎要昏厥的朱祈钰哪还顾得上点头,就差点吐舌头死翘,一边,他那几个脸色吓得发白的侍卫立即凑过来大叫,直指着正对面的青山说:“她躲起来,便在那边的某一个山洞里……”
寒宁听后,手顿时一松,将人扔在地上,头也不回便往山涧那边狂奔而去。
她唯有呆呆的望着他飞快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山涧边随即传来了如狮吼般的嘶唤之声,一阵阵不断的响遏山谷,不断的直冲云霄,声音大的震耳欲聋,吓得林中鸟雀四处飞散……
寒宁这一跑便没了踪迹,待天灰蒙下来,依旧不见其人归来。
第九章 寒宁 4
四
“见鬼的,那家伙得失心疯了吗,莫明其妙!!”
木屋连通着五间小房间,一间灶房,一间食厅,两个房间,一个房间里放着女子的衣饰,另一间里整理的干干净净,简陋的橱柜里有几件老者的衣袍,还有一间是储藏室,里头放着一些米粮,一些蜡肉,却是少得可怜,经过几个外来入侵者的扫荡,已所剩无几。
晚餐几乎是没着落了,叶云天跑到林子中猎了几只山鸡来,清波将储藏室里仅有的一些米做了一锅粥,将山味烧成了美味。
叶云天一直在看着清波料理,窝着一肚子火,时不时嘴里就冒出几句咒骂。
在看到房间里的陈设之后,她便在猜想这里的主人一定是个女子,等到成王回过气来之后也证实了她的猜想。
落日余辉中,朱祈钰摸着被掐得够呛的红脖子坐到他们身边,温雅的脸孔上满是苦笑,冲着钟炎说:“没死在外头那林子里,倒差点玩完在你们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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