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娴的眼神柔和,商业场上战栗的气息半点也无。
“暖晴有没有?”幼小的辛暖心突然皱了皱鼻,抬眼认真又严肃添了句,“妈妈和暖晴都要分到糖果。”
瞧,她也曾经有这种时候,无忧无虑。
“妹妹还小,不能吃糖哦。”辛娴双手捧着大女儿的脸颊,温和的声音犹如大提琴醇美低沉的音质,迷醉。
“至于妈妈,已经吃过了。”
她想起来了。
辛暖心安静看着两人的互动,眼角闪过恍然的亮光。
第一次是因为自己受伤。一个商业家族干的好事,那天妈妈带她去订购衣服,他们计划得很好,保镖未带足够,过于弱小的她又是个累赘,拖累着妈妈无法展露身手。
她中途被一颗流弹击中了肩膀,血潺潺流淌,其实很害怕很害怕,不敢哭出来妨碍了妈妈,但是从所未有的痛楚侵占了大脑。
眼泪止不住流地小小声地问,妈妈我会不会再也看不见你和暖晴了。
小鬼头的想法要多简单有多简单,妈妈和妹妹就是整个世界。
辛娴脸上顿时连安抚地笑意都无影无踪,眼底一片阴霾。
她所从未见过的妈妈,就像一只被触及了底线而阴冷的野兽,散发着不安的血腥暴戾,傲慢冰冷地用枪将对面的敌人准确可怖地一个一个点爆了头。
失血过多模糊了世界,她被母亲单手环在怀里,热武器的后座力可怕得惊人,连带她整个人都抖颤起来,可是她被异常的安心包裹住了身心。
不怕,妈妈陪着你。
事实上,这是辛暖心所听过的最有效的保证,没有之一。
“我果然是胆小鬼。”
辛暖心声音放轻,很轻很轻,她漠然踏出一步,不再单单满足于原地。
周围的景物随着她突兀的前进而有所变化,场景改为环境优雅的打猎场,英姿飒爽的辛娴利落的打猎装扮,笑语连连地指导着刚过完十三岁生日的辛暖心。
她前半身俯在女儿背部,手把手地教女儿如何轻巧有效地击中想要的猎物。
掌心的温暖,就像还残留在手背一般。
辛暖心想大笑,面部却与之相反地紧绷,辛娴正温和细语,以一种上位者的语气轻慢却冷静地教育她,她掌控一切时所固有的姿态,高傲与不羁灵魂,展现得淋漓尽致。
“暖心,你看,那就是你想要的狐狸——对危机很敏感的小东西。不,你不能就这样冒冒失失地走过去冲着它的脑袋开枪,它会逃走,你要做的事情,好好看住它,你的目标。”
十三岁的辛暖心正举枪瞄准,十八岁的辛暖心站在她的后方,薄唇抿出了一条线。
她的妈妈,辛娴,无时无刻不通过生活中的细节提醒她的一举一动,磨练她一言一行,锤炼她的意志思想。
辛娴暗哑低沉的嗓音,与辛暖心脑海中的回忆相重合,成为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盯住你的目标……仔细瞄准……对,相信他是属于你的,确定万无一失,然后——坚定地扣动扳机。”
嘭!火光四射。
沾染上红色的小狐狸瘫倒在树丛中,猩红液体随着四肢不停抽搐逐渐汇成一滩,一直到脆弱的生物了无生息去了天堂,辛娴才平静地开口。
她就像在蛊惑,低低笑出声。“乖孩子,只有欲望才是驱使人的动力。”
十八岁的辛暖心和十三岁的辛暖心闻言一起怔愣。
小辛暖心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妈妈说的话大多都是正确的。
大辛暖心松了口气,闭上眼睛。
辛娴终究是搞错了。
辛娴第二次失去笑颜,也是最后一次,是因为那个她和暖晴该称为“爸爸”的男人。她失去了他,而她们也失去了他。
辛暖心觉得失去这个词过于轻松了,与其说是失去,不如说辛娴从没有得到过。
她以为她将那个男人完完全全从内心到身体都掌握;她以为她所拥有的是钻石般恒久的爱情;她以为他会呆在她身边陪她面对所有的风风雨雨。
但都是以为,都是想象。
再充实自欺欺人的现实,她以为终究是她以为的,命运嘲弄着将她自以为所拥有的一切,毁得一干二净,了无踪迹。
辛娴不懂得放手,也根本放不开,她太眷恋短暂的爱情,女人的通病莫过于此,直到心里的东西通通死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菜吃完后剩下的盘子。
辛娴太完美了,男人经常在她面前体会到强烈的落差,久而久之,男人找到了可以依靠他,愿意依靠他,小鸟依人味儿十足的女人。
至少愚蠢的父亲,连探望她和暖晴都不情愿的父亲,和他娇俏可爱的新欢,已经觉得辛娴是阻挡他们幸福的妨碍了。
没有妈妈,他怎么可能在事业上一帆风顺,骄傲蒙蔽了他的眼睛,所以愚蠢。
辛暖心知晓母亲为何失败,她在爱情上输得一塌糊涂,不是她不够聪明,仅仅是因为她更爱他。
辛家的贪婪是种不可抗拒的遗传。
例如不远处温和微笑的辛娴,她没能看见女儿长大后的风范,男人被逼迫离开后,她的身体日渐虚弱,一场病魔匆匆带走了她,非常喜剧又简短的收场。
上天的宠儿,连谢幕都来也不及。
辛娴艳丽的樱唇一张一合,正用残忍的语气,如同一只撒开密布蛛网,等待给自己猎物最后一击的蜘蛛。
她的母亲是个危险的女人。
“为了得到目标,可以机关算尽,不择手段。”
多么可怕的占有欲。
辛暖心深深望了眼母亲,静默转身,头也不回地往相反方向走去。
一切景象随着她每一次踏步而缓缓崩塌,破碎。
她不会止步,她如此坚信着。
永远不要踏上母亲的错误路途。
『恣意高傲的云,是拒绝被任何人束缚的。』
商业聚会 business party
初是奢望。
中欧世纪的装修,丝绸的帘子遮挡住外界的喧嚣,入眼尽是深浅不一的金黄,房子的主人似乎相当偏好于与黄金最近的色彩。手工绣制繁复精致的家徽无处不在,恶劣又霸道地宣布地盘的归属。
政客们笑语连连暗中汹涌,贵妇们小声谈论香巾掩嘴,精英们彬彬有礼互探虚实,恍惚的小世界中千姿百态,不时有托着盛满各种饮品的侍者穿梭其中,金色和暗红一闪而逝迷离的光泽。
所有人都挂着一张虚伪的嘴脸,轻易显露出大世界中阴暗的层面,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像在此处获得了自由,傲慢可笑地迈着轻缓的步子,摇头晃尾。
辛暖心手中高脚杯里的液体轻悠悠晃荡,缩印出她冷漠的波澜,晦涩黯淡的鲜红在灯光下反射出不可思议美的星点。辛暖心没有移步,只是怔怔对着酒中倒影出神。
她始终未饮一口醉人的甜美。
“辛家主,”清澈干净的声音,辛暖心抬眼,同年的黑发少年浮现一丝腼腆的微笑,容易使人放下心中戒备的气质,“打扰你了。”
辛暖心颔首,心中却无丝毫轻松。面前的人介于少年和青年的转换间,有着东欧混血的相当俊秀长相,传言中才华超众,灵活的头脑和斩钉截铁的手段。
切尔罗斯家族明面上唯一继承人。
她无法拒绝,否则会显得十分失礼。
在切尔罗斯举办的定期商业聚会上,驳了东道主继承人的面子,是愚蠢之人才干得出来的傻事。等切尔罗斯年事已高的家主放权,他便名正言顺掌管商业界无人敢小瞧的切尔罗斯家族。
“切尔罗斯少爷。”称呼先生过于疏离,辛暖心举杯。
由于特殊的身份,本来就受人瞩目的辛家家主所在的角落,已经有许多人频频观望,孰重孰轻,她都不应该失礼于东家。
像血液一样粘稠的暗红色杯酒,隐忍的颜色深邃诱人,看上去……如同吞没一切的火舌。
示意性质地轻轻碰杯后,辛暖心喝了从聚会开始到现在第二口酒,辛辣酸甜折磨着她的味蕾,她虽然适可而止,脸上却不免飘起几分红晕。
盯住她的绯红眸子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隐约描深了几分,夹杂着隐藏极深的火热。
冷漠的神情渲染上浅淡色泽,不明不白的奇异旖旎,依然清冷,却混合上少许蛊惑人心,蠢蠢欲动的禁欲感。切尔罗斯的少爷陷入魂不附体的短暂失神。
并非倾城绝色,却是特有的上位者的高傲冷淡,不禁心生强烈的占有亦或毁灭的冲动。
仅仅啜饮了一下,连一口的标准都未达到,辛暖心懊恼于自己的酒量,垂眼抿唇:“失礼了,不胜酒量。”
辛家家主不喜酒品早已在圈子里广为人知,如若不是切尔罗斯的下任主人,她也不会不经深思熟虑就触碰对她来说堪比催眠药的美酒。
“辛家家主屈尊饮酒,已经足够令人欣喜了。”切尔罗斯家的少爷不介意地微笑,一言一行无不透露着大家族刻骨的风范,他引人注目的眼睛里飞快闪过光亮,紧跟着啜饮了黄金流动般的美酒。
……为了迎合她故意浅饮。
辛暖心这才抬眸,她与切尔罗斯的少爷在公开商业场合接触过几次,聚会上单独相处倒是头一回。
艾萨克·夏洛特·莫贤·切尔罗斯。
欧洲的教名,母亲家族夏洛特的姓氏,东亚的名字,赋予切尔罗斯之姓氏,看似不伦不类的姓名,究竟包含了多复杂庞大的野心,而教名艾萨克的意义是笑……
——特别需要留心人如其名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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