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成放下茶杯,淡淡道:“钱老爷带着钱夫人先过去了,我留下来等你。”
我疑惑:“你也去?”
“自然。”
我笑了笑,搁下一句“且等我洗脸梳妆”,便闷头朝房间走去。
不知是否有意想让段云成多等等,我渐渐淡定下来,不紧不慢地梳妆打扮后,拣了一条蝶恋花粉纱长裙,配上雪白的貂皮坎肩,拦镜一照,自觉甚是满意。
段云成见到我时,凤眸之中隐有惊艳之色。他手执玉骨扇,轻轻反敲肩膀,将我上上下下好一圈打量后,挑眉笑道:“玉柔果真是个美人。”
我道:“你这么说可就折煞我了。我自知姿色平平,不敢妄称美人。”
他抿唇而笑,随即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大大方方地款步走出。然,笑容在见到马车的一刹那迅速僵住。
我垮着一张脸问段云成:“当真要坐这个去?”
他风轻云淡道:“雪晗居在城南,若是走过去也就一个辰时的路程,玉柔若是愿意,我奉陪。”
我无声地叹息一声,事到如今只好慷慨就义,便硬着头皮爬上马车,心中暗道,只怕这顿饭又要吃不下了。
果不其然,马车摇晃,我亦跟着摇晃。眼前的眩晕片刻不曾停歇,胃里如同翻江倒海,大有一阵阵往上翻涌的趋势。
段云成清了清嗓子,拍一下自己的肩膀。我轻哼一声,视若无睹,闭目养神。
半晌,他没有动静。我不禁暗自纳罕,这厮何时变得这么顺毛了,若是换做以往,他定然要来一招霸王硬上弓,非要我靠上去不可。
这念头将过未过,忽觉腰上一紧,下一刻便落入一个温暖有力的臂弯之中。
玉骨扇轻轻一挥,他将我搂在怀里,贴心地给我扇起风来,低沉的声音若带几分笑意:“可舒服些了?”
我刚想点头,蓦地记起我正在与他闹别扭,当下作势要推开他。孰料,他仿佛对此早有预料,轻而易举地化解我的攻势,反倒将我更紧地圈禁在胸前,我半分都动弹不得。
“玉柔啊,这气你要生到什么时候?”
我嘴硬道:“我没有生气。”
“没有吗?”他拖出一个骚包的尾音,居高临下地笑睨我。
我好笑道:“那你倒是说,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他恍若未闻,淡淡道:“你放心,那乔家大院再美再好,它终归不是我想要的,我是不会去的。”
我的喉咙口噎了噎,可心里却像是一块大石头落地一般,竟是前所未有的舒畅。我残念地呆在他怀里,全然不能理解自己这样莫名其妙的反应是为哪般。
他轻抚我的脊背,意味深长道:“这样可舒爽些了?”
我想了想,诚实道:“还好。”
他低笑一声,旋即话锋一转,道:“玉柔,你今日下午去了哪里,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我在西湖边碰到阿景,然后就聊了一会儿。”
嗳,不好!这话不能这样说!根据我的经验,每每如此这般的提及上官景,段云成都会瞬间变得极不正常。当时我那叫一个悔啊,恨不得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肩上蓦然一疼,想是段云成加重手上的力道。我豁地抬起头,却不期然撞上一片熟悉温热的柔软,生生将那已到唇边的惊呼声又咽了下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嗳,怎的又被他轻薄了?
他霸道地撬开我的牙关,略带几分挑逗性地拨弄我的舌头,攻城略地,寸寸逼近。与以往几次不同,这回的亲吻来得热烈而果敢,我挣扎喘息,却没有半分反抗之力。渐渐地,身子瘫软在他的臂弯里,好像被他随意操控的傀儡,心跳却如擂鼓一般。
炽热的呢喃在纠缠的唇齿之间化开,他的呼吸急促而凌乱:“以后不许你再想他……”
江南巡抚王希明六十大寿,这也算是一件颇为稀罕的事。毕竟这位大人身份特殊,曾经官拜龙图阁首席大学士,一身功绩,加之其乃当今圣上的亲娘舅,前来贺寿的宾客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雪晗居内外张灯结彩,一团喜乐,似是卯足劲要拍好这位国舅的马屁。
段云成利索地跳下马车,甚有风度地朝我伸出一只手来,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仿佛比以往更加漂亮精致,如美玉雕琢而成。这手当真是用来数钱拨算盘的吗?我不禁喟叹,作为女人,我的手竟没有一个男人好看,委实有些伤人。
神思怔忡,不妨脚下一滑朝前扑过去——显然我并没有直接扑在地上,而是毫无悬念地扑进段云成的怀里。
“玉柔,你这是投怀送抱吗?”
我钱玉柔在这临安城内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此刻如此这般亲密地依偎在男人的怀里,自然引得宾客纷纷侧目指点,皆是面带暧昧的笑容。
我忙站得稳稳当当,道:“云成说、说笑了,不过是坐了马车有点晕。”
他不慌不忙地淡笑道:“那便进去吧。”
待进到厅堂,与王大人拜过寿后,便入席就坐。在场的大都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我粗粗扫视一圈,见到了晋陵、江都、京口等地的知府,还有两江总督、都漕运使等官员。男人和家眷分席而坐,爹爹与王大人坐在一起,瞧席位,竟比两江总督还要高些。
段云成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道:“你看那两江总督,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实则是个巨贪,办案素来只问钱财多少而不问案情。我料他逍遥不了几日,恐怕很快就要倒霉了。”
我依言望去,却见那两江总督约莫不惑之年,相貌堂堂、一脸正气,不由得疑惑道:“你如何知道的?”
“当年家父带我云游四海,曾因与人纠纷落到这位大人手里,他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将我们施以廷杖之刑。家父不愿生出事端,暗中塞了银两给他,岂料这位大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还陪着笑脸亲自接我们出狱。后来才知道,当日与我们纠纷的人是当地的土霸王,总督大人受过他不少好处。虽是富绅之家,但与段家比起来还差得远些。”
我沉重的点头,心道,如今这世道上的官场果然暗无天日!
但听那段云成又道:“十五年前,时任临安知府的上官时便是受他诬陷枉死于囹圄之中……”
上官时?临安知府?莫不是……
“莫不是阿……上官景的父亲?”
“正是。”
“你如何知道的?”
段云成但笑不语。
圣旨从天降
将将我又要开口,只见一人峨冠博带衣袂翩翩走入厅堂,那器宇轩昂之姿真真是惊为天人,一时之间,将众多女眷的目光都吸引了去。这不是林玉又是哪个?
他命小厮奉上贺礼,而后执孙辈之礼对王大人跪拜。王大人捋须微笑,不知说了一句什么,便将他扶起来。在场官员不论大小,对林玉莫不恭恭敬敬,便是那漕运使也不敢怠慢了他。我惊了惊,对这奇妙的一幕感到甚为困惑。
忽然发现林玉抬眸四顾,仿佛在寻找什么,视线落于我身上的一刹那,眸光微微波动。王大人和爹爹也顺势看过来,王大人似对林玉说了一番话,林玉绽开笑颜,旋即便一撩衣摆翩然入席。
“云成哥哥,你在也呀!”
这娇滴滴更比黄莺啼的声音堪堪教我眼前一黑,当即头皮发麻,两脚发软,手中的瓜子哗啦啦地洒在纱裙上,蓦然产生一种类似于吃饭被噎的苦逼之感。
“怎的这么不小心?”段云成俯身替我清理裙摆,仿佛全然不曾察觉那两道火辣辣的目光。
乔若鸿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二位!”
我黑了半张脸,嘴角连连抽搐,干笑道:“真巧啊……”
乔若薇一插蛮腰,杏目圆睁,不满道:“泼妇,你怎么还纠缠我的云成哥哥!”
“……你的?”我推一把段云成,笑道:“嗳,她说你是她的。”
段云成收起帕子,淡淡道:“你以为呢?”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段云成自愿在钱记钱庄任账房先生一职,为期三年。所以,你是钱记钱庄的。”
“钱记钱庄在何人名下?”
“我。”
他坚定道:“玉柔说的是。”
乔若薇一张粉面登时涨得通红,正欲发作,却被乔若鸿一把拽到身后,尴尬道:“小妹年幼无知,还望多多包涵……”
我心中暗叹,其实自我认识乔若鸿以来,他说得最多的话便是“小妹年幼无知,多多包涵”,我瞧那乔若薇长得倒是水灵灵俏生生的,不想被宠出这样骄纵的脾气,也不知段云成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将她收得死心塌地服服帖帖。
段云成道:“玉柔素来大度,自然将若薇当做妹妹一般看待,又怎会真动气呢?你说是吗,玉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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