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道:“嗳?你见过他爹?”
他猛然噎了噎,囧囧有神道:“没、没有……”
圆润又犯起他那神神叨叨的老毛病,我狐疑地看着他,他哆哆嗦嗦地朝后缩了缩,面露惊恐之色。
我正欲张口,只听有人敲门。
他登时如蒙大赦,连蹦带跳跑过去开门。却见来人是那段云成,我的眼皮突突跳了几下,不知何故,面上亦烧烫起来。
圆润很有眼色地退下了,我猜这正合他心意,横竖他们都中了段云成的蛊,巴不得我尽早点头嫁去大理。可我的眼睛却是雪亮的,且不提段云成自小在女人堆里长大,是不是风流成性四处留情。退一步说,今天中午他与乔家兄妹的交情暧昧不明,这可是我亲眼所见,绝对假不了。
思及此,我淡定地放下手中的刺绣,微笑道:“段公子,有事吗?”
“云成。”他悠然坐于我身旁,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道:“听钱世伯说你身体不适,特地过来看看你。现在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我避开他的手,笑说:“哪会好的那么快?”
静默片刻,他似笑非笑道:“你不开心?”
“我没有。”我理直气壮。
“分明就有。”
我瞪他,恼道:“我说没有!”
“没有那最好。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最忌讳心情不舒畅。”他悄无声息地凑过来,伏在我耳畔呵气道:“若是你不开心,记得说与我听,我来替你排遣排遣。”
我推开他,道:“没想到段公子不仅算账功夫了得,这哄人的本事也是世上一流的。”
他淡然道:“那要看哄谁,不是人人都让我有耐心去哄的。”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只要是个女人都哄得?”
“谁?”
我别过脸,哼道:“你心里有数。”
他笑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玉柔,你怎生又问我哪里不一样?”他挑了挑眉梢,凤眸之中笑意再深三分,道:“上次我不是以行动证明给你看过吗?难不成,你是想再来一次?”他轻声细语,听起来竟有几分诱惑的意味。
一把火从我的耳根子一直烧到脸颊,这番话将我堵得哑口无言,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他对我的反应似是甚为满意,轻轻勾了勾唇,又伸手摸了摸盛粥的瓷碗,温声道:“快把这粥趁热喝了,记得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这话,趁我发呆之际,竟俯身在我额上印下一吻,然后绝尘而去。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抚摸额上被他亲吻过的地方,仿佛有些什么奇妙的东西正透过皮肤缓缓渗入我的身体之中,与我的血液融作一体。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真真不可思议,我不禁心下怔忡。
贷款业务增开在即,我的心中平添几分忐忑,虽不知这方法是否有效,但眼下委实没有第二条出路,不得不勉力一试。
存款发放金、银票,相应地,贷款亦要有贷票为凭证。
是以这日午后,我亲自往城西纸坊订购贷票。这家纸坊与钱记素有生意往来,因而谈得比较顺利,老板还热情地介绍了最新引进的西洋水印法,保证贷票无人能仿。
这方法我倒是听段云成提过,据说比较靠谱,现下内鬼尚未查出,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遂应允下来。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我便拎着圆润从纸坊出来。心下烦闷,不知为何不愿回钱庄呆着,于是脚下一拐,往西子湖畔游荡散心。
虽说已经刮过西北风,天气却不曾真正冷下来。空气中湿润润的,隐约透着几许未明的甜意,教人生出一种春暖花开的错觉。苏堤之上,人来人往,谈笑风生,一派欢喜热闹。
走着走着,不妨撞见了上官景。
我收敛心绪,微笑上前问道:“阿景,你怎么在这儿?”
他扬起手中的包裹,解释道:“段先生着我出来买些文房用品,这便打算回去了。”
我黑了黑脸皮,这个段云成真是……给他点阳光他就灿烂,给他点洪水他就泛滥,还真把上官景当他的徒弟随便使唤了。
我道:“若你不喜欢,可以不必理会这些。”
上官景微微一愣,旋即满不在乎地笑道:“不妨,即便留在铺子里也帮补上什么忙,不过画画报表罢了。出来一趟,就当散散心也好。段先生最近比较忙,我为他分担这些小事也是理所应当。”
我沉默不语,他却细细揣摩我的神色,试探道:“玉柔小姐,恕我多嘴问一句,你跟段先生可是闹了不愉快?”
我心头一滞,忙笑道:“没有的事。”一边暗自腹诽,我做得有这么明显吗?
其实我也不知晓这几日我究竟怎么了,一见到段云成心里就堵得慌。尤其是想到那日在灵隐寺的所见所闻,还有乔若薇那似真似假的邀请,便更不舒爽了,然后不由自主地与他闹别扭。偏偏他还老是摆出招牌式的风轻云淡的浅笑,仿佛将一切握于掌控之中。无论我如何刁难,总能淡定化解。全然一派倜傥潇洒之色,真真能把人气昏过去。
莫不是,我当真在吃醋?
开玩笑!我立马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我喜欢的人是上官景,此时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这种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才是我的菜,怎么可能是段云成那个万花丛中过又没皮没脸的登徒子呢?不过是仗着轻薄了我几次,便蹬鼻子上脸,把钱家当做自己家了。
他爱去哪儿便去哪儿,与我何干?
他爱喜欢谁便喜欢谁,关我甚事?
这么想,我顿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有种豁然开朗的通透感。又想,在上官景面前决不能失了体面,遂温温婉婉地笑道:“阿景,横竖天色还早,不如一起走走,如何?”
上官景笑着答应,我使了个眼色,圆润小跑步上来接过上官景手中的包裹,又小跑步离开,与我们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心上人就在身旁,我却如何都高兴不起来,真是奇了怪了。
喜乐生辰宴
我强打起精神,与上官景谈笑闲聊。我这才知道,上官景的父亲原是临安府衙,在民间颇有清廉之名,却因遭人陷害无处伸冤而枉死于牢狱之中。他的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大病一场之后便双耳失聪了。那年他才五岁,被迫搬出原来的大宅,与母亲在悠然胡同的小房子中相依为命。
我听得甚是心酸,鼻腔中氤氲起苦涩的气息,想要安慰他,却觉得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遂深吸一口气,坚定对他道:“阿景,你一定能高中的。”
“玉柔小姐,多谢你的鼓励。凭心而论,我一心想要高中,一方面是想以此继承亡父的遗志,做一个清正廉洁、为民请命的好官。我记得他在世时曾对我说,虽然当今圣上是一位勤政爱民的明君,但泱泱大国,难免有蠹虫为祸社稷,百姓正需要像宋迟宋提刑那样的青天老爷。只可惜他为奸人所害,抱憾而终。”
我万般动容,道:“只可惜并非人人都像你这样严于律己,耿直不阿。官场的黑暗我见得多,姜国官吏体制庞杂,冗员甚多,改革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以官官相护、蝇营狗苟之事避无可避。不过,举头三尺有神明,邪不能胜正,我相信你定然能成为一个名垂青史的好官。”
他笑道:“读书人爱惜名节,可我却以为个人名声多半只是个虚名罢了,造福百姓才是首要。还有呢,我想让我娘亲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忍饥受冻,得以安享天年。”
“上官夫人得孝子如你,真是有福。”
“玉柔。”他忽的停下脚步,清亮的眸子将我牢牢锁住,字字句句道:“你待我的恩情,我铭感于心,无以为报。来日我若能鲤跃龙门金榜题名,绝对不会辜负你今日的深情厚谊。”
我怔怔望着他那清俊的脸庞,眸光坚定而不失温柔,唇畔略带几分宠溺的笑意。这,算是承诺吗?
眼看天色渐沉,圆润不合时宜地小碎步跑过来,拽了拽我的衣袖,一脸欲言又止。
上官景抬头四顾而望,善解人意道:“天色不早了,段先生还等我回去交差,玉柔小姐也早些回吧。”我点头道好,遂笑着与他告别。
将将回头走了几步,圆润便一脸急相,道:“小姐,您忘了吗?今个儿是王大人六十大寿,早上出门前老爷叮嘱小姐早点回去,一同赴宴呢。”
我惊悚地倒抽一口冷气,旋即暗骂自己光顾着纠结,居然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但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我又全然不记得那生辰宴办在何处,只得风风火火地往家里赶。
出乎意料的是,当我赶到家时,竟只见到段云成一个人悠悠然地坐于前厅品茶。我顺了顺气,奇道:“怎的只有你一个在这儿?我爹爹和小姨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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