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齿之间的辗转缠绵轻柔绵密,那种滋味既熟悉又陌生,宛若昨日将将分别今日便又重逢,又好像阔别已久,人情沧桑饱尝相思之苦,千盼万盼而不得后,忽然重新得到,那份惊喜与甜蜜真真是无法言喻的。
他的舌尖灵活地在我口中纠缠,绕过牙关滑向更深处。没有攻城略地,亦不似以往般强取豪夺,而是温柔的引导拨弄,缓缓厮磨啃噬,似是想这般来诉说绵厚恼人的相思。
湿热的气息肆意在鼻尖喷洒,此时此刻,我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却又提不上半分反抗的劲儿,只得软软地瘫在他的怀中,由他这般拥着。
不知过了许久,或是有千年那般漫长的时光,他终于将我放开。眸底涟漪不断,如有一汪春水潺潺流动。
“玉柔,我好想你……”他埋首在我的颈窝中,沉闷的声音自胸臆之中发出。
父君的药膏甚是好用,似有一股清淡的香味。将将抹上去不过片刻的功夫,血便慢慢止住。我松了口气,帮他穿好衣袍,道:“近日你便不要乱动左臂了,以免牵动伤口。”
“娘子说的是。”他坏笑着在的耳畔偷去一个吻。
我本打算开口嗔他,忽然想起他曾被上官景暗中伤过。将要收起的药瓶便又取了出来,道:“云成,上官景何时伤你?伤口可愈合好了?不妨一并上药吧。”
“当真要与我上药?”
“那还有假?”我不解。
“可是……”段云成捉住我的手放于他的腹部,闲闲笑道:“这次,伤口在这里啊……”
自行宫出来不过午时刚过,经这般折腾下来,不知不觉已日沉西山。夕阳的余辉给大地镀上一层金粉色,溪水波光闪动,若玉盘碎落其中。
待一切收拾停当,我们遂向邻近的小镇出发。
“风光这般美好,岂可辜负?”段云成执起我的手,并不着急策马而去,却是牵着我的手在林间漫步。“玉柔,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我应了声,并没有多问,静静听他说下去。事情千头万绪,不知他从何说起。
“那日在临安,我忽然收到一位世伯寄来的信,道是义父病沉了,要我即刻赶往西北会州去见他最后一面。当时我并没有怀疑,因为义父素来有心痛之症,而他也一直不愿意医治,道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凡事不必强求。我一心担心义父的病情,起初并没有多作怀疑。是以我即刻动身,来不及当面告别,遂留下一封书信与你,承诺年后与你在京城会合。”
“圆润说你的小厮送来一封信,当时交给了小姨娘,我从未见过那封信。”我沉吟一瞬,道:“然,小姨娘便是乔若鸿安插在钱家的第二个内鬼,她从中动过什么手脚,我自然不得而知。”
“对,此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段云成蹙了蹙眉,似有一丝隐忍之色自眉间闪过。
我见他神色颇有些古怪,打量道:“云成,你怎么了?”
“不碍事。”不知何故,这般看去他的笑竟显得尤其虚弱苍白,好像随时都会淡去一般。微顿,他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骗局,那封信根本就是乔若鸿故意使人模仿笔迹。当时义父的确病重,却也没有到危及生命的地步。记得离开大理时,他曾说一定要再回一趟京城,看一看京城的风物变了多少,看一看女皇治下的江山,即便没有他守护,是否依旧繁荣。
“我知道义父言出必行,他既打定主意要回来,便如何都会撑住。可那乔若鸿偏偏从中作梗,他派人拿住义父,将他软禁起来。并以此来要挟我,要我与他妹妹定下婚约,择吉日完婚。倘若我不答应,他便立刻取了义父的性命。”
“乔若鸿真是个卑鄙小人!”我攥起拳挥了挥,义愤填膺道。
“我是个孤儿,能衣食无忧地活到如今,全倚仗义父的养育之恩。所以为了保住义父,我自然不得不向他低头……与乔若薇订婚。可义父却不愿见我为他受制于乔若鸿,痛苦一生。他此生的遗憾,万万不想我再受一次。于是,他选择了自尽……我最终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话到此处,他垂眸静默一瞬,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伤痛的模样。
听他这么说,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早知乔若鸿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险小人,却不曾料想,他竟这般心狠手辣地将镇远将军逼迫至死。若是叫父君母亲知晓了,不知会是何等的悲痛!
不知是气愤还是悲痛,段云成的脸庞惨白一片,双唇泛出几分不正常的嫣红之色。
难掩自责之色,他一字一字道:“这些实情,我自然是后来才知道的。起初乔若鸿瞒住我,不让我知道义父已死的消息。直至三日之后,我与乔若薇的订婚宴会上不曾见到义父出现,我遂心生疑窦。然,到底还是没能见到义父最后一面。义父临终前留下一封遗书,上面却只有一句话:思卿令人老,轩车何来迟。”
听到这些解释,苦楚酸涩的滋味在心中膨胀,迫得我几欲窒息,曾经那些怨怼怀疑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在我辗转反侧、痛苦难眠的那段时光里,他所承受的一切绝不比我少。敬爱的义父为他而死,只为成全他的幸福,他内心所承受的悲痛与自责自是可想而知的,可我竟还怀疑他、误会他……
我心有戚戚,却不知如何开口安慰他。喉头涩涩的,话到口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唯有停下脚步,将他紧紧抱住。他的怀抱熟悉温暖一如往昔,教人拥着便不愿再放开。
段云成轻柔地抚摸我的脊背,微微扎人的下巴抵在我的额间厮磨。
“云成,你莫伤心了,待我禀告母亲,定要那乔若鸿以命偿命。”
“之后,乔若鸿借口替义父料理后事,强行将我留在山西。虽说大理段家在姜国影响很大,可山西到底是乔家的地盘,他们与官府勾结,在一方为霸。乔若鸿在我的饭菜之中下药,教我浑身无力。若如常人那般生活却是不难的,可要逃跑却是断断做不到,更别提使出武功。就这般,我被乔若鸿困住了好长一段时间。
“我本想向乔若薇骗取解药,不知是否乔若鸿事先叮嘱过,无论我如何哄骗,她都不肯将解药交予我。所幸上天有眼,某日陪她外出购物时教我碰上耶律珏。从前我在姜夏边境做生意,机缘巧合下与他结识,此番他来姜国参选驸马,顺道经过山西订购一些古玩珍品。”段云成故意加重“参选驸马”这几次,还不忘轻飘飘地将我望一眼,我干干一笑,只让他继续说下去。
“在他的帮助下,我终于解了毒,顺利逃离山西。而后,我扮作他的侍从,跟随他进京参选驸马,伺机寻找机会与你见面。乔若鸿在京中耳目甚多,我本想早些与你说清楚,却不想被上官景的暗箭所伤,又拖了几日……”话没说完,只见段云成面色突变,双唇陡然变作紫黑一片,豆大的汗珠自额间滚滚而落。
我惊道:“云成,你怎么了?”
他捂住左肩的伤口,要紧牙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那药……有毒!”
剧毒何从解
“云成!”我不由大惊失色,赶紧扶他坐下,将那碧玉瓶反复来看,不敢置信道:“这明明就是父君亲手配制的药膏,怎的竟然会有毒?难道是耶律珏从中做了手脚?”
“我想不会是他……”段云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额间的冷汗如泉涌一般簌簌滑下。他的面色愈加惨白,双唇已由紫变黑,眉宇间隐有几分痛苦的神色,显然是极力压抑的。
这里地处京城郊外,离附近小镇尚且有一段距离,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下又是暮色昏沉。可该如何是好?
一时毫无头绪,我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堪堪是个手足无措,连替他拭去汗水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段云成解开衣袍,果不其然,先前上过药膏的地方已化作青黑一片,暗红的血水缓缓流淌出来,如此看去,那伤口竟然显得尤其狰狞可怖。
我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如火。他的眸光渐渐有些迷离,如被薄雾笼罩一般,双目半睁半合,连带睫毛已在微微颤抖。
我狠咬住嘴唇,直至口中尝到了几分腥甜之味。汹涌而来疼痛之感反倒叫我清醒了几分,我强稳住心虚,不停地告诉自己,越是这般危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横竖眼下还不知他究竟所中何毒,倘若那人真的有心加害,只怕这绝不是普通盗匪所用、小打小闹的毒。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尽快找到能安顿下来的地方,请大夫来为他医治。
我抬眸四顾,四周群山环抱,林木茂密,哪里有半点人间烟火之象?
然,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将将我心生绝望之际,忽见不远处徐徐飘起几缕白烟。我蓦然一喜,这定是附近农户生火做饭的炊烟!
“玉柔……”段云成喃喃唤我,气息有微弱之势。
我握住他的手,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住他的人中穴。他立即清醒了几分,睁开眼将我望了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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