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是须臾的交汇，我却看得再分明不过，心下甚是诧异，难不成母亲与段云成之间已然达成某种共识？怔忡的刹那，一股强烈的不安之感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袭来。我不由自主地握住段云成的手，他只是轻柔地拍拍我，回以一个安心的微笑。

    耶律珏道：“皇上请说。若是本王能力所及，必定尽心完成。”

    母亲动了动唇，那话将将升到嘴边，只听帐外有人道：“皇上，有探子回报。”

    “进来。”

    一人身着黑衣而来，恭声禀告道：“启禀皇上，马彦博以其次子为公主所伤、昏迷不醒为借口，命左将军胡听率兵三万直逼南门，现在已行至京城百里之外。”

    马天舜……我这便想起耶律珏劈手砍他的那一下，不由微微囧然。起初，还甚是担心痴儿马天舜就那般昏倒在天水亭，会不会被人掳去或遭遇不测，想来马彦博的人已然将他寻到。耶律珏以袖掩口轻轻咳了下，倒是段云成，面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父君蹙眉道：“来得这么快。”

    “来得正好，朕已然等他许久，朕早就想把他马家连老带少收拾得干干净净了！”母亲冷笑，转身指点其中一位将领模样的少年，道：“祝然，我们在望江山有多少人马？”

    那少年一撩衣袍，起身洒然道：“回皇上，也是三万。”未待母亲发话，他便单膝跪地：“臣请求皇上恩准臣带兵抵御。”

    “准。”

    话音刚落，少年领命而出。

    擦肩而过时，我瞧见他年少稚嫩的脸上意气奋发，写满对建功立业的渴望。若看容貌，只怕他比我还要小上几岁。我忽然有几分明白，为何人人都称赞母亲是个任人唯才的明君。

    待少年走后，另一大臣起身道：“皇上，马彦博兵权在握统领十万大军，除去南门三万，剩下七万只怕会集中火力攻破北门，前后夹击，从中间直取皇城。依臣之见，宜今夜点兵，以两万人马分别埋伏在北门左右，余下三万从灌木林中突袭而出，如此三面包围定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一人反驳道：“马彦博打出天降妖孽、起兵勤王的番号，断然不会硬攻，只怕眼下京城之中已有他的内应。一旦城门攻破，直取皇宫不过是探囊取物。微臣认为，理当派一万人马支援京城五千守军，誓死保卫皇城。”

    又有另一人道：“马彦博手上握有大批军火，委实不宜硬拼。依微臣只见，应当先派人截断他的粮草要道，以断他后路。”

    三人争论不休、相持不下。

    母亲微微叹了口气，隐隐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道：“马彦博提前起事、气势汹汹，只怕这将是一场鏖战。朕的意思，不如请晋王带小柔出京暂避……”

    “我不走！”我如惊弓之鸟一般紧紧攀住段云成的臂膀，摇头道：“请母亲不要让我走，我想留下与你们一起，我不害怕！”

    段云成一手将我搂住，温声劝我道：“玉柔听话，你且随耶律兄出京暂避，待马彦博伏诛之后，我便立刻接你回来，好不好？”

    “不好，我不要走，我不要……”我不停地摇头，哀求地望着段云成。

    纵然前面将是刀山油锅，是修罗场，我都不愿再与他分开。自相识以来，哪一次风波不是我们相携手共同度过的？失去他的那段时日于我而言如同狰狞可怖的梦魇，失而复得的喜悦犹在心头，我断然不愿再跌下万丈深渊，再尝无边无尽的担忧与相思之苦。

    母亲语言又止，似是仍要劝我。父君略略抬手，道：“罢了，玉柔连日受惊，今夜便在这营中歇息吧。”

    段云成低声不知对母亲说了句什么，母亲艰难地点头，他便搀扶我走出主帐……

    “玉柔，过来。”段云成朝我招手，我抽抽嗒嗒地走过去，乖乖地坐在他身边。他净了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替我擦拭脸颊，微笑道：“瞧你，哭得像个小花猫。”

    他的语意之中半是嗔怪半是温柔，我便再也忍不住，紧紧抱着他放声大哭起来，将积压数日的惊恐、绝望、愤怒尽数倾泻出来。

    他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将我拥在怀里，如同呵护稀世奇珍一般轻轻抚摸我的脊背，微微扎人的下巴抵在我的额间轻轻厮磨。

    “傻玉柔，不过分开一小段时日而已，不用这么舍不得我吧。”他的唇吻上我的眼睛，辗转反侧，吻去我眼中涌出的泪水。

    “我偏偏不走！”头一次，我这么倔强。

    眼睛、鼻尖、脸颊……皆是蜻蜓点水般的掠过。最后，他的唇停留在我的耳畔，喃喃道：“耶律珏会保护好你，你随他出京是最好的选择。待战事结束，我便立刻接你回来。你放心，我一定会没事的，我会毫发无伤地回到你面前。不仅如此，我要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我要当这世上第一个抱起他的人。

    “玉柔，你可知道，当皇夫殿下告诉我你已怀有身孕的时候，我是何等欣喜若狂。我终于不再是孤单一人，有了孩子，这世上便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了。我是个孤儿，连父母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我想，我一定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再吃这样的苦。我要亲手教他习武练剑、教他珠算管账，看他长大成人。若他向往庙堂之高，便由他封侯拜相，若他心许庙堂之远，我们便在江南小镇安家落户，开钱庄做生意……”

    内心深处的柔软不期然被触动，酸涩、苦楚、欣喜、期待……无数种情感齐齐涌上心头，堪堪是个五味陈杂、百感交集。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而出，我说不出话，只能用尽全力狠狠抱着他，生怕下一刻便会消失不见。

    “义父曾对皇上许诺，要带她走遍姜国的千山万水，可惜他终究没能实现这个心愿，抱憾终身。我想，义父不曾做到的事便由我来做。玉柔，我记得当日在临安，你曾说羡慕我云游四海，等孩子出生我们便一同出游，你想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段云成的声音温柔如水，恍若天边流云地下溪流，明明是美好的承诺，听来竟如诀别一般刺耳。

    我揪着他的衣襟，哭得泣不成声：“云成，你别说了……”

    “玉柔，义父死后，陈管家前往山西打点后事，他告诉了我一个秘密。虽然义父口口声声不愿回京，可是他的心却从未远离。即便是远在大理，他依然时刻关注朝堂大事。他早就看出马彦博将有不臣之心，所以每年都要去西北几次，为的正是集结神威军旧部，若有朝一日京城有难，这支曾经守护姜国的军队便能再度发威。直到临终前一刻，义父心中所系的依然是为皇上守护江山，他对我有养育之恩，若是不完成他的遗愿，我便是不忠不孝之徒……”

    我抬起朦胧的泪眼将他望着，一字一字说得万分坚定：“云成，我知道你要报答镇远将军的养育之恩。可你也说过要此生要与我携手共度，你不能愧对他，那你便选择愧对我吗？我是姜国的公主，试问我怎能眼看你守护我的江山，自己却懦弱而逃呢？不管前面将是什么，我都要与你一起面对。”

    直至战火燃起，我这才知道能与心爱之人平淡地度日真真是一桩莫大的幸福。只可惜，在临安那段平静美好的时光早已成过往。再如何怀念，终究是回不去了。

    命运之手将我们推向前去，谁也不知前方将有什么在等候我们。

    “玉柔，便是不为我，你也要为我们的孩子着想。”段云成捧起我的脸，这般与我静静对视。他的眸光温润而深邃，若有漫天星斗溶于其中。他说：“我如何舍得让你和孩子身处险境？”

    “正是因为孩子，我们一家人才更要在一起。”说完，我仰起头吻上他的唇。

    久违的幸福感如春潮一般拂过四肢百骸，舌尖的纠缠、唇瓣的厮磨、牙关的触碰……彼此温存地回应着，柔软缠绵。他轻轻地啃咬我的嘴角，我仰起头，身子不能自己地微微颤抖起来……

    许久之后，他将我缓缓放开，我摸了摸他的眼睛，坚定地说：“倘若没有你，我又岂能独活于世？云成，让我陪在你身边。”

    他似是无奈地叹息，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服过父君送来的药，我便在段云成的陪伴下早早睡了。连日来的惊恐不安终于烟消云散，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与他相拥而卧。

    我蜷缩在他的怀里，回想从相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时而懊悔从前的自己太呆，竟没能早早发现他对我的心意，白白浪费了那许多时光。时而又觉得万分庆幸，上天如此厚待我，将这个男人赐予我，免我余生之忧苦流离。

    这般时喜时悲地想着，不过多久便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减少大家的等待的时间，我决定把最后几章合成尾声一起放上来，时间是周日晚上8点【黄金档……

    然后大家要看谁的番外速度留言告诉我，我一个番外都没写呢tat~~

    这么就终于要完结了，好舍不得，嘤嘤嘤~~

    谢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鞠躬爱你们~~

    本周开始，全力以赴更新新坑，今天下午大概会有更新，喜欢的亲们多多捧场~\(≧▽≦)/~

    尾声 若只如初见

    半夜迷糊之际，忽觉耳畔甚是吵闹，我下意识地翻身去抱段云成，谁料竟然扑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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