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草民奉马将军之名前来将公主接回,请公主不要与草民为难。”话虽这么说,乔若鸿却略略向后偏了偏脑袋。
我望了望他身后,见五名黑衣人齐刷刷地站成一排,单手扶刀,有隐隐欲出之势。
“乔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耶律珏狠狠抓回我的手腕,强行将我拉至身后。他的手如同铁箍一般,任我如何掐拧挣掰,硬是丝毫不曾松劲儿。
“意思是……”乔若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若是公主不愿意,或者晋王殿下非要从中阻拦,乔某只好得罪了。”
耶律珏朗声笑道:“说这话你也不怕闪了舌头。”说话时,一把银质匕首自他袖中滑出,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匕首塞到我手中。
“既然王爷不给面子……”刹那间,乔若鸿面露阴鸷之色,凌厉的双眼教人蓦然心惊。只见他一挥手,五名黑衣人便抽刀向我们砍来。速度之快,疾如闪电。
对方足有六人之多,那五名黑衣人又是老狐狸精心训练的爪牙,而这厢耶律珏却只带了两名随行侍卫,敌众我寡。
耶律珏一手护我,一手迎敌。纵然武艺再高,终究有些吃力。剑啸风吟之中,他一挽剑花,托起我的腰以足力点地,错身避开生生刺来的那一剑。
铿锵铮铮的兵器交接声扎入耳际,似有许多景物自面前急速闪过,快得晃了我的眼。
刀刃游走,黑衣人招招毙命,劈砍刺戳,摆明是要取我与耶律珏的性命。
说时迟那时快,乔若鸿倏然发劲,自鞍下抽出一柄长剑,不偏不倚劈手便向我刺来。剑走龙蛇,气势如虹,不曾想他竟也是个剑术高手。
耶律珏面色陡变,揽住我飞快转身。只听得耳畔传来血肉撕裂声,伴随着耶律珏沉沉的低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鼻腔之中氤氲,催人欲吐。下一刻,猩红刺目的鲜血自他左肩汩汩流出,将青色衣衫染得斑斑驳驳。
乔若鸿攻势又急又猛,似乎专门盯住耶律珏受伤之处刺砍。耶律珏到底已然受了伤,招式之上渐渐显出弱势,迫不得已只能变攻为守,可他抓住我的手却始终不曾放松。
然而,终于在第二剑精准无误地刺进耶律珏左肩时,他气力不支单膝跪地,我猝不及防地从他怀里跌落。我下意识地捂住小腹,以肘撑地,横竖也算支撑住了不曾落地。
乔若鸿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拽起挟在手中。惊觉颈间泛起冰冷,他的长剑架上我的脖子,左手狠狠捏住我的下巴,附在我耳畔呢喃道:“公主还真是难请。若不是马将军有令,真想一剑送你下地狱去与你的驸马团聚。”
耶律珏见我被乔若鸿掳去,替剑便要追来,不料又被两名黑人拖缠住了。
方才万分惊痛,此刻,心绪却渐渐平静下来。乔若鸿这奸鬼鬼话连篇,我与云成被他算计亦不是一次两次,他这般欺瞒我,只怕是为了让我死心,好乖乖跟他回去交差。我万万不能再次着了他的道!
我强压下心头的嫌恶之感,冷冷笑道:“乔若鸿,有本事你便杀了我,反正云成不在人世,我也生无可恋。你若不敢,只能证明你亦不过是马家的一条走狗。”
“嘴巴倒挺厉害。”乔若鸿手上的力道再加重三分,我被他捏的再也说不出半个字,仿佛连骨头都要被他的掌力震碎。
“跟我走!”他将我朝马车处拖行,我并没有多做挣扎。
趁他不留神,我握紧藏在袖中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将刀鞘拔出。此时此刻,我只觉浑身都在颤抖,咬紧嘴唇抬眸望天——爹爹和镇远将军的仇,我来报!
找准时机,我不知从何处提出力气,看准他的脚背使劲踩下去。乔若鸿始料未及我敢如此反抗,疼得蹙眉闷一声。
就在他手上力道松去半分的一霎那,我快速抽出匕首朝他的腹部狠狠刺下去……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洒在我脸上,眼前如被一层淡淡的血色所迷蒙,鼻尖萦绕着比方才浓重十倍的血型气味。
乔若鸿那抹阴狠的笑容凝固在唇畔,他低头望了望深深刺进腹部的匕首,只有一个手柄留在外面。复抬起头,愣愣地将我看了看,那空洞迷茫的眼神中似有不解、不甘、不信、不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竟没有一星半点的畏惧,双手明明抖得厉害,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我深深吸一口气,沾满血污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脸,犹自微笑对他说:“乔若鸿,你害得钱家家破人亡,害得镇远将军客死异乡,害得我对云成心生误会嫌隙,害我们分离了那么长久的时光,如今你还要诅咒他不在人世,你说你该不该死?今日这一刀是替死去的人向你讨要的,也是你罪有应得。记住,来生清清白白做个人,比什么都重要。”
不知是不是当了母亲的女人总是格外勇敢,我就这般注视着他,直到他轰然倒地。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
流光总爱把人抛,转眼,又是金秋十月。
我抱着自小粉团子在房里来回踱步,他将将睡下不过片刻的功夫。我轻轻点了点他粉雕玉琢般的笑脸,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笑意。粉团子是个疼人的好娃娃,极少哭闹耍性子,却独独是个好动的性格,如何都静不下来,非要人如此这般抱着他走动方才肯入睡。
“夫人,今日外头太阳很好,院子里的桂花儿开了。不如奴婢扶您出去走走?”贴身丫鬟小宁将昨日换洗的尿布捧进来,整齐地摆放在柜子里。
“是啊夫人,您刚出月子没多久,出去走动走动有助于身体恢复。”郭嬷嬷笑着附和道:“小公子就交给奴婢。”
有风轻送,淡淡的桂花香自窗外飘进来,直沁人心底。不知何故,心下骤然涌起许多不知名的情绪,如一潭将要盈溢而出的秋水。
我默然思量一瞬,低头亲了亲粉团子的脸颊,这便点头应允了。
小宁在院中置下一张竹藤椅,复取来薄毛毯替我盖上。北国的秋天来得格外早,连续数日阴雨萧瑟之后,今日终于难得放晴。
午后煦暖的阳光总是格外温暖惬意,我倚在藤椅上,微凉的秋风裹挟着清甜的丹桂香抚上面颊,宛若温柔摩挲的手掌。
几许怅然浮上心头,记得去年此时,临安府的桂花也是这般缤纷盛开,幽幽吐香。仿佛也是这样一个秋阳明媚的日子里,我与云成初见相见。
犹记得那日,他着一袭浅色长衫翩然而来,风姿出尘。唇畔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堪堪将整个厅堂都照亮了。
云成……
距马彦博起兵谋反已然过去七月有余,我在遥辇国的上京城便也住了七月。耶律珏将我安置在晋王府的一处别院中,衣食住行面面俱到,将我无微不至。他时常来看我,陪我聊天解闷,但从来不向我提起姜国的战事以及云成的消息。
现在,他的王妃偶尔也会过来与我作陪,听说是一位汉人孤女,父母皆死于战乱流离,她不知自己故乡何方。见了我,总是亲切地拉着我的手,一口一声姐姐唤得我心中格外温暖。
起初,全府上下都以为我是他带回来的侍妾,我与他皆懒得解释。横竖他从不在我这里过夜,日长数久,谣言便也不攻自破。旁人都知道,我只不过是耶律珏一位故人之妻,他受友人之托暂时照顾过罢了。过段时日,我的夫君便要来接我回姜国的。是以,上上下下都尊称我一声夫人。
然,他们口中的“过段时日”却仿佛格外漫长遥远。
一眨眼,七个月过去了,我的夫君依然不曾出现。于是,便有人私下议论纷纷,道是我的夫君早已在姜国那场叛变之中丧生。
我对此充耳不闻,亦从来不多苛责他们,下人爱嚼舌根,说的不过是些无稽之谈,我真动气何必与他们计较?
段云成说过,他一定会亲自接我回去,他要替我们的孩子取名,教他珠算练剑。我相信他,是以我一直不曾给小粉团子起名字。
他说他会来,他便一定会来。不论多久,我都会等他。
忽然想起半日不曾见到弟弟,遂问小宁:“两个弟弟呢?”
小宁笑答:“回夫人的话,听说上京城来了一位功夫了得的武师,两位少爷出去瞧热闹了。”
我默然点了点头,却不由微微叹息。
记得那日耶律珏将两个弟弟送到我身边,他们欢笑着扑进我怀里,亲亲热热地唤我姐姐。一时恍惚,我竟以为自己回到了临安钱府的家中,爹爹还未曾过世,小姨娘在堂中搓麻将,云成在钱庄里核对账簿。之前所发生的那一切,不过是一场黄梁之梦。
怔忡过后,我不解地望了望耶律珏,他将一封信交到我手中。见他凝重的神色,我已然猜到了七八分,这便吩咐下人将两个弟弟带下去洗漱更衣。
“钱夫人临死之前留下这封遗书与你。”他道。
小姨娘……死了。
不知为何,双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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