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不要脸_第49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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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缓缓展开信笺,一纸娟丽秀雅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一起生活这许多年,我竟不知道小姨娘写得如此漂亮的一手字。

    “字请孝贞长公主台鉴:

    贱妾孙氏蓉儿,父亲乃大理段氏首席账房先生孙海。家父生前别无他爱,惟嗜赌不休,因欠下巨额赌债,曾多次挪用账款、编制假账。后被段先生所发现,段先生宽宏大量,不与家父重罚。奈何家父赌瘾难戒,屡次再犯,终被逐出段府。家父羞愧难当,身染重病而死,家母遂另作他嫁。

    贱妾不幸,为继父所不容,为生母所舍弃,流落街头,被人卖入春风为歌妓。段先生得知此事,对贱妾百般照拂,特许贱妾卖艺不卖身。本该感激涕零、结草衔环以报段门大恩,然贱妾愚爱若鸿,自知出生低贱,不配乔氏高门大户,只愿以蒲柳之身相许,此生不渝。公主亦有心中所爱,相信定能了解贱妾于爱郎之情谊。贱妾不求名分,惟愿尽绵力为若鸿分忧。而后为非作歹、毒害钱老爷,害得钱氏满门败落,皆贱妾一人所为,与他人无虞。

    贱妾虽数次作恶,心中实也羞愧难当。公主手刃若鸿,以命偿命,贱妾未敢有一丝怨恨。命当如此,贱妾无复赘言。

    然,良人已去,贱妾自知大限已至,对尘世已无所留恋,不愿一人独活。然稚子无辜,虽为乔氏血脉,自小受钱家养育之恩,至今仍不知真实身世。伏请长公主殿下念在多年情谊,保稚子之安全,切莫将真实身世告知,令其堂堂正正地长大成人。贱妾来生必效犬马之劳以报公主恩德。

    时移人易,不复当初。为心中所爱,贱妾不怨,不悔。唯满心愧疚,愧对段先生救命之恩在前,辜负钱老爷宠幸之意在后,泣涕不止,完成此信。”

    读罢此信,心潮翻涌不息,百般滋味陈杂心间,我抚这胸口,良久不得言语。

    对于小姨娘,我不知是怜还是恨。怜是怜她对乔若鸿痴心一片,即便乔若鸿没能给她一点半点名分,她却依然心甘情愿委身嫁到钱家,只为帮爱郎完成心愿。恨是恨她辜负爹爹对她的深情厚谊,竟忍心亲自将爹爹毒害而死,害得钱家家破人亡。

    但这个世上,原本就有很多事不能以是非对错来衡量。叹只叹小姨娘满腔痴心错付,若那乔若鸿真的爱她,又如何能舍得拱手将她送给别的男人?

    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人。

    “小姨娘……她是怎么死的?”话出口,我只觉得喉头颤抖不止。

    “据衙门的仵作说,她是服用大量的钩吻,导致胸痹窒息而死。”

    我长长地叹一口气:“她这样以命还命,也够了。”

    耶律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你有什么打算?”

    小姨娘说的没错,稚子无辜,我自小看他们长大,到底还是有手足之情。真相于他们而言太过残忍,他们并没有过错,这一切不该由他们承担。

    “此事万万不能让弟弟知道,以后便由我来抚养他们。”我将信纸叠好,在烛火之上轻轻晃了晃,转瞬便化为灰烬。

    “今日你兴致倒好,竟想起出来晒太阳了。”耶律珏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我微微睁开眼看了看他,他一撩衣袍坐下,掩口轻轻咳了几声,道:“咳咳咳……我还担心你整日闷在房中会生出蘑菇。”

    他略略挥手,四周下人便无声退下。

    “找我有事吗?”我继续闭目假寐。

    耶律珏立马收起那弱风扶柳的模样,笑道:“怎的?无事我便不能来找你了吗?”

    我瞥了瞥他衣角的灰尘,道:“你连官袍都不曾来得及脱下,显然是匆匆赶来。莫再绕弯子了,有事且直说。”

    “人道生完孩子的女人会变笨,我瞧你为何越来越聪明了。”他端起茶杯小嘬一口,不紧不慢道:“姜国皇上派人来接你了。”

    心中猛地一窒,我豁然睁开眼,望他道:“母亲?”

    “不是女皇陛下。她已然退位于太子,与苏皇夫携手同游天下,如今姜国的皇上是你的哥哥。”耶律珏瞄我,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感兴趣。

    “我不回去。”我垂眸沉声道,覆于广袖之下的手却紧紧不由自主地紧紧攥起。

    他打趣道:“为何?难不成,你已舍不得离开?”

    “我要等云成来接我。”我语意坚定道,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

    耶律珏意味深长的打量我良久,方才悠悠然道:“你可知马彦博为何会败?”

    我不语,静静等他的下文。

    “你还记得那日战场之上曾有过片刻的地动吗?”

    我点了点头,道:“我记得。”

    “那是马彦博的兵器厂爆炸而引起的,并非是自然产生的地动。”

    一瞬间,似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脑中一闪而过,极快的,我来不及捕捉。

    微顿,耶律珏继续道:“马彦博手握大量军火,兵力又倍于御林军和神威军,本是操着必胜的把握。孰料,他手下却有一人临时弃暗投明,以肉身携带火种,只身冲进西山兵器厂,偷偷引爆了所有军火。整个西山尽数夷为平地,兵器厂瞬间化为灰烬。马彦博没了那些军火,就好像猛虎被缚、苍鹰折翼,加之士气受挫,也只得拼死抵抗。”

    我惊得重重地倒抽一口冷气,如同被人丢下万丈深渊,堪堪是从发丝冷到脚底。知晓西山兵器厂确切位置,而又愿意以肉身携带火种,只可能是……

    我不敢置信地呆望着耶律珏,他点头,微微叹息道:“不错,此人正是上官景。那日你当众点破他的身世,马彦博遂对他起疑,欲派人将其灭口,以绝后患。可他如何都没有想到,那时的上官景身上早已绑满硫磺包。他拼死冲进兵器厂,点燃身上的硫磺,整个兵器厂便毁于一旦。

    “那日,马彦博得到这个消息,无疑受到巨大的打击。即便是兵力强盛,他也只是勉强与皇上和云成兄打了个平手,悻悻而退,只得择日再行攻城。所幸太子殿下即时带领援兵赶回,双方对峙两月有余,马彦博终究全军覆灭,伤重而亡。”他稍稍做停,似在叹息:“若是没有上官景,只怕战火不是那么容易结束的。马彦博虽死,可将军党仍在朝中作威作福,而后皇上以铁腕手段肃清朝堂,将马彦博的党羽贬的贬,抄的抄……”

    我打断他:“你说到现在,还不曾告诉我云成的消息。”

    耶律珏黯然低头,眸光闪烁,似有意躲避我的质询。

    “他究竟怎么样了?”我拽住他的袖子,急急问道。

    “其实,乔若鸿并没有骗你。混战时,他身中马彦博七刀,失血过多……待皇夫殿下赶到时,已、已经……”耶律珏说得十分艰涩,我只觉耳畔嗡地响了响,如同被人当头棒喝似的,脑中霎时空空如也。

    不知何处伸来的手正不停地撕扯我五脏六腑,先是狠狠揪住,而后反复拧扯抓挤。我痛苦难当地捂住胸口,剧烈的疼痛与混沌的麻木之感同时袭来,如排山倒海般的涨潮之水,瞬间将我淹没。

    恍惚间,似有熊熊烈火不停地灼烧我的灵魂,不消片刻,便会飞湮灭。

    眼前骤然漆黑一片,双耳也失聪了一般再也听不到半分声音。只不过一瞬的功夫,又缓缓恢复过来。一股浊气在胸臆之中氤氲,缓缓升腾上来。

    惊觉口中的腥甜之味,我忙不迭趴在藤椅的扶手上,俯身咳得撕心裂肺,恨不得连心肺肝脾一同咳出来方才舒缓。

    耶律珏手忙脚乱地扶起我,替我顺气道:“哎呀,早知道你这么经不起骗,我便不同你开这个玩笑了。你莫着急,他是身中七刀不假,好在他福大命大,加之苏皇夫医术高超,总算逃过一劫。之所以他这么久都没来接你,不过是因为他伤得太重不能下地,修养到近日方才有所好转。之前我所说的那皇上派来接你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云成兄。他就在院外,不信你去瞧瞧。你……”

    不待他说完话,我腾地从竹藤椅上跳起来,趔趔趄趄地朝院门口奔去。我来不及多想耶律珏所说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也顾不得思考他究竟为何要唬弄我。

    我只晓得,此刻我浑身都在发抖,我迫不及待地要见到段云成。

    一刻,也不能多等。

    院门之外,一株桂花树下,有一人身着月色长袍洒然而立,手扶树干,仿佛已然等候多时。

    秋风徐过时,淡黄色的小花纷纷扬扬地洒下,如同顽皮的精灵肆意点缀在他的肩头。

    我不敢呼吸,只得一步一个脚印缓缓走过去,生怕这只是一个梦境。只消稍稍触碰,梦便会倏然醒来。

    见了我,他淡淡勾了勾唇角,凤眸微微挑起。柔和的阳光恰到好处地笼罩着他的面庞。虽略显苍白,却难掩风神俊朗。

    面若白玉冠,质若初降雪,君子端方如玉。一切,一如如初见时那般。

    段云成向我伸出手,柔声道:“玉柔,我来接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了,心里真的非常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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