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的景致和她那边有些不同,没有种那些暖眼的春花,而是种了满院子的荷。初春刚满,盛夏未至,水塘里,才是飞着些戏荷的蜻蜓,荷塘边则种了些新柳,都才抽出了些嫩叶。
沈家已经过世了的主母,想来是个静僻的性子,种得也是些素雅的树木。胡雅想着沈老爷的沉稳性子和小少爷的胡乱脾气,心底叹着。池塘里的水却似乎听了这声叹息,泛开了涟漪。
北厢房已经空了好些时候了,佛堂里也是由着些下人来掸下尘,一切都保持着主母身前的样子。
佛堂里照例点着香火,拜着漫天的神佛,胡雅离了正厅,侧厅里头摆放了好些书籍,墙上挂着幅牧童指路图,桌案上的墨砚里还剩了些墨汁,是新研的墨、
“老爷平日空闲了,回到北厢房来坐坐,”张妈见了她的举动,在旁应着。
外院的人,都说沈老爷是个面热心冷的人,在了生意场上是笑意盈盈,回了宅里,却是没多少话,对主母和小少爷也是不闻不问。
窗外传来了阵箫声,低音回落,高音迭起,让有些冷清的北厢房又热闹了些。
周嬅连忙推开了窗去,春风入了室,吹起了几张宣纸,雪般落了下来,摊在了地上,上头不知何时染了滴墨。
一管无瑕的玉箫在了沈查子的唇下,多了几分香艳,春光再好却比不上他眼底的温色,就是到了张妈这把年纪,都被忽高忽低的调子听得心慌意乱,更不用说周嬅这般年岁的孩童了。
等到沈查子停了下来的时,不出所料的听得了身后传来了阵夸赞声,回头之时,他却是一愣,迎上了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小夫人,可是沈查子惊扰了您游园的心思。”
“沈查子,你吹得真好,”周嬅围到了他的身旁,身后的那潭许久不动的水塘上,倒映出了一对童男童女的身影,抢去了一院的光亮。
太过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胡雅心里没来由地有了如此的预感,“查查,你为何到了北厢房?”胡雅并不计较他的出身,只是有些好奇他为何无端端在了此处,吹了这么一曲。
“老爷说主母生前喜欢听箫,所以让我闲暇的时候,到了此处吹上一曲,解解乏也好,”沈查子缓缓说道。沈老爷待他很是亲厚,除了给他找了出名的乐师学艺之外,更是允许他可以四处走动。
“小夫人,”张妈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时辰已经不早了。”胡雅锁了膳间,小少爷这会儿只怕是饿得发慌了,老爷再过了个时辰就要回府了,真要吵到了老爷那头,就麻烦了。
胡雅听罢,点了点头,身后的周嬅有些悻悻然,沈查子让开了道。
三人走过去时,他的耳里听得了一句:“改明个换个曲子吧,曲子听着有些伤感,”胡雅的那条粉色喜裙被她提在了手中,穿过了主廊。
沈查子的眼底留下了那阵粉色,他坐在了荷塘旁,眼底慢慢变成了红色。也是这么个时节,也是如此的荷塘,只是塘里的水却是红色的。
解乏么,他自嘲着笑了起来,北厢房么,一曲“殇春”竟还有人能听得懂。春花虽绚,最易凋零,也不知是谁解了谁的乏,那管玉箫抵在了他红艳艳的唇上,压低着吹出了一个音,如泣如诉。
同一时刻,膳间的门打开了,胡雅站在了门外看着里头的厨娘火头们忙碌了起来,嘴里说道:“小少爷的饭食,待会儿由我来伺候。”
作者有话要说:当你们看到这章的时候,我已经...出门了,嘎嘎,系统更新啊,一周后见了~
☆、乡 思
胡雅领着一众人到了南厢房时,刘奶娘也正好堵住了回府的沈老爷,将下午小少爷挨了饿,吃了冷糕点,又险些坏了肚子的事说得是天花乱坠。
临到了最后,她又往沈老爷面前一跪,扯着个袖口抹起了泪来,说是主母香火牌前还天天搁了热食,小少爷就已经日日吃了冷食,这以后的日子是难过了。
沈老爷在外奔波了一日,肚子里本就有些烦乱,听了这么几句唠叨,也是有些责难起胡雅来了,心里也是有些后悔,竟将院里的事交给了个孩童。
他此时有些口干,正要叫茶水,发现自己最常坐的那把太师桌旁已经放了杯茶,摸在手里,刚是下口的温度,心里的气又消了些。
“到西厢房看看,”沈老爷想了想,真要是有这样的事,胡雅未免是太大胆了些,他娶她入门是为了照看少恬的,而不是虐待...
西厢房的这一幕“虐待”场景,让气冲冲上门的沈老爷和刘奶娘都是有些惊了。沈少恬身旁没有了白日里的那些侍女婢从,旁边坐得正是胡雅。
没有任何的哄劝,刘奶娘看着小少爷将满满实实的一碗饭都吃了干净,吃到了最后,他才说道:“今个儿的饭怎么特别多。”
胡雅见了停在了门外的沈老爷,“给老爷加份碗筷,”又冲着沈少恬说道:“小少爷,你可是吃饱了?以后可是没有宵夜点心了的。”
沈少恬下午饿了好几个时辰,又因为冷糕点腾空了肚子,这时看着一脸喜色的爹爹,歪着头想了片刻,将空碗往身后一递,“那就再来一碗吧。”
胡雅轻笑了出来,“这碗不用压得那么牢实,”周嬅接过了碗,也止不住笑了出来,大户人家的小少爷还不是一样经不住饿。
膳间的事儿,沈老爷不再说了,胡雅也乐得轻松,一餐饭吃得是和乐融融。
饭后,沈老爷有了些兴致,就考了沈少恬几句,哪知他的功课却是一塌糊涂。沈老爷听得闹心,又训斥了几句。
哪知沈少恬饭食吃得饱了,底气也就足了,反而顶嘴道:“我还是学堂里学得最好的那个了。”
听了这话,沈老爷又转过去训西厢房的那几个老奴,刘奶娘先是哄着少爷,又瞅瞅旁边坐得端正的胡雅,讷讷地回道:“老爷,少爷说得是大实话,不信,您去学堂上看看,其他几个院里头的小姐少爷都比不得小少爷。”
“是让你们惯坏的,”胡雅看得有些恍神,想起了以前在美国时,爸爸也说过差不多的话,眼里不自觉就闪出了些泪。
“爹爹在骂我,你哭什么,”沈少恬坐得离她最近,小身子就凑了上去,他也不知道轻重,随口说道:“奶娘说了,人哭起来,就丑了,你本就生得丑,再哭,就更难看了。”
“混账东西,”沈老爷听罢,更是窝火,当真是被宠坏了,竟然这般说话。
胡雅正想着,该说自己是灯火熏出了泪之类的借口,只是话出了口,却成了:“胡雅有些想家了。”
说完了这话,她站起了身来,说是要出去走走,沈老爷听罢,摆了摆手,让她先回房,自己倒是疏忽了,才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无论是外头再好,也该是会想家中的亲人的。
身后跟着的周嬅在后头数落道:“夫人真是说胡话了,省城里头可是比村里好了不止千万倍,又怎么想起了家来。”
“我说的家,和你说的不同,”胡雅已经记不得多少打虎村的样子了,“落鹜院”里,点起了廊灯,光影照了一路。
灯火之中,胡雅抹干净了眼泪,长廊的尽头是个照不到灯的暗角,胡雅转了个弯,迎头撞上了个人。
来人身上还带着股脂粉的味道,胡雅本还以为是“落鹜院”的哪个毛躁婢女。
身后的张妈行了个礼,“四爷。”男子的笑声有些低沉,胡雅抬起头来,正迎上了双眼,来人约莫是二十五六,眉目和沈老爷有些似,就是神情大不相同。
算起来,此人是个翻版的沈老爷,但兄弟俩却让人生出了截然不同的感觉。沈老爷不苟言笑,眼神凌厉,平日都是板着个脸。来人却是嘴角常年蓄着笑,眼底黑中带着蓝,仔细一看,竟是双离国罕见的蓝眸子。他的眸似如一汪翰洋,看得小姑娘大媳妇都是面红耳赤,再加上张抹了蜜的甜嘴,哄得全府上下的老的小的,很是和乐。
沈家的四爷可是和沈家老爷一样,都是在省城里数得上号的名人。只不过沈老爷是以经商手腕雷厉风行出得名,而他却是已处事圆滑,嬉戏花丛亮了名头。
和沈二爷、沈三爷不同,沈卿源到了这个岁数,还是没有娶妻,用了他自己的话说,这叫万花从中梭,片叶不沾身。所以沈四爷的院中是常年不热灶头的。
“小嫂子好,”沈四爷-沈卿源今个儿过来是找沈老爷的,听说“落鹜院”一家子都在了西厢房,就想上去凑个热闹,讨碗热饭吃,他又是个玲珑剔透的人,见了个面生的人,又照着院里的谣传,猜出了胡雅的身份。
“四爷好,”胡雅欠了欠身,看着沈卿源的眼光落在了自己身后的周嬅身上,沈四爷,倒是有些孟浪。
“啧啧,都说打虎村山清水秀,养育的女子也是分外水灵,大哥可是一人抢了先,早知道他要去选新娘,我也该跟了去,”沈四爷见了个青葱水嫩的人儿,嘴里止不住说起了甜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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