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里,沈老爷就是天。只是沈老爷一直纵她容她,是父亲一般的存在,为何在今日,他会有如此失常的行为。
先前陈刘氏的那番话,确实是传到了沈老爷的耳底。大夫的那番叮嘱也是一样,一句不拉地留在了他的心里。
“老爷,您多年劳累积了好些毛病在身上,再多了个腿患,可是大不妙啊,”老大夫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兜兜转转。
“不妙,”沈老爷反反复复地回味着那番话,他若是死了,最不妙的怕只有是...
“胡雅,”沈老爷低低念了句,看着眼前颤抖起来的少女。快两年了,刚见面时的那个女童已经变了样,不知当初她眼底的那阵坚毅是否也走了样。
她的衣袍底,年轻的肌肤刺痛着沈老爷的眼,上头还泛着一样的玫瑰光泽。
“我若是知道,当初是不会做下那个允诺的,”沈老爷想着他那日的承诺,若无子嗣,新入门的小夫人不能得沈家的丁点家产,如果他不行了,胡雅又该何去何从。
他的眼落在了胡雅的脸上,羞恼色染红了她的面颊,胡雅闭上了眼,藏住了眼底的泪光。
窗外晃过了个黑影,还未来得及开花的春樱被人猛力折了下来,高大的身影伏在了窗外,伺机而动。
☆、亡 人
“张妈,”沈老爷给胡雅披会了裘披,吩咐着:“年后,让小夫人搬到我的房中来。”
年后,胡雅就满了十五了。离国的大户女子,十五已经是避不可避的成人了。
张妈听得心里刚是欢喜着,但见了胡雅一脸怔然,心里又替她悲了起来。
小夫人的心思,她这做下人的,是揣测不清的。老爷的念头,更是不可忤逆的。张妈本想安慰胡雅,圆了房,才是真正的夫妻,就算是曾经的赵氏,也不曾住在老爷房里,这些话,小夫人怕是听不进去的。
出门时,胡雅回头说:“张妈,我想一人走走,你领着小少爷先回去吧。”
沈少恬还想跟上,却被张妈拉扯住了。
怀中,还揣着那页未干的笔迹,上头写着“家”字。她原本还想让沈老爷看看,现在却没有这个必要了。张妈眼里的惊喜,她是知道的,只是,她实在难以想象,沈老爷成了他的夫时的情景。
光是先前的那一阵触碰,她胃里就翻天倒海着,更何况...她跑了起来,丢下了那件裘披都不曾察觉,一直到了北厢房。
整个“落鹜院”里,唯独此处,才有一口水塘。荷塘缺了绿,只剩下干巴巴的几根残荷。胡雅干呕了起来,早起时,她并没用膳,这会儿的干呕,让她连酸液都吐了出来。
塘面裂开了几道缝,她伸出了脚来,试探着想踩上一脚,身子被人猛地拎了回去,搂在了一个结实的怀里。
身上弥漫起了股酒味,还带着些桃花的香,沈卿源将胡雅搂在了怀里,在她的耳根边呵着热气。
痒痒,热热的,湿暖了她的眼。泪含在了眼里,却又凝在了里头,胡雅的鼻尖先是红了起来,再是酸涩着。
沈卿源的身子上,源源不断的热透了过来,怀中打着颤的小人,让他心里泛起了悸动。他摊开了貂裘,将她整个人埋在了怀里,慢慢地摇晃了起来。
没有人先开口,无声又胜过了千言万语,胡雅听着胸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心跳,似是沈卿源的,有似是她的,直到了最后,两人的心跳融成了一体。
“我该拿你怎么办,”至始至终,沈卿源只说了一句话。
直到院中凭空传来了阵箫声,胡雅才慌忙地推开了沈卿源,很是心虚地缩向了一旁的塘石。
看着胡雅堪比醉酒的脸,沈卿源不禁笑了起来,只是眼落到了北厢房时,却敛起了笑。
他为何会在北厢房,胡雅头脑清醒了些,也不知该怨那阵箫声还是该感谢。
算起那晚,他已经是三番两次出现在“落鹜院”里。他的眼中那抹忧色和平日的沈四爷完全不同。
“小夫人,”沈卿源退后了几步,“你信命么,”他笑得很是凄凉,“沈家的男子是不该动情的,动情之时,就是身首异处之时。”
那一身貂裘在风中纹丝不动,沈卿源走了,不曾回头看上一眼,胡雅张了张嘴,口中却喊不出声音来。
肩上忽然一暖,耳边传了阵微乎其微的笑声。她身上的鸡皮疙瘩再次浮了起来,她的肩上,披着的正是自己的那身狐裘。
回头再看时,身后依旧是那片死寂的凋败荷塘,不见任何人的踪影,先前的那阵子箫声,也没了声响。
纵使有万般疑问,胡雅也只得闷在了心里,她扯了扯身前的狐裘,快步跑了出去。
胡雅的脚步还彻响在回廊里,身后一双眼死死地追随着她。
过了片刻,沈四爷又走了回来,手中还放着那件黑色的貂裘皮。没了人影的荷塘边,他有些懊恼方才的大意,胡雅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锦袍。
他看着破了个小洞的塘口,迎面看着北厢房里的凉风,曾几何时,此处住的那名女子,曾有人一心为他缝补冬裳,煮羹做饭。那时,沈府还没有新修如此多的院,他还是沈府无人重视的四爷,被安置在了“落鹜院”中。
沈二爷和沈三爷都对他这名后来的同父异母的幼弟无多少好感。就算将是他领进了门的沈老爷,也是常年在外奔波,那年的冬日,他一人漫步在“落鹜院”中赏着冬梅。
她也是站在了荷塘旁,看着沉入了塘底的一双绣鞋,一双绣着红梅的鞋。
水的刺骨,到了这时,沈卿源都记得一清二楚,当他捞起那只鞋时,她的神情也和今日的胡雅一般,只是胡雅看着比她要更倔强些,赵迢是不会有胆将他推开的。
沈家的主母,赵迢是个怯生生的人儿,和他缠绵时,也总是迎合着他,十余年来,也是如此的一个女子,可以将他的一片心化作了绕指柔。
沈卿源的一番柔情在冬风里无力摇摆着,也是那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啼哭着求他莫要告诉沈老爷,她腹中的骨肉...将会是沈府的唯一子嗣。
唯一子嗣么,沈卿源已经走近了北厢房,手停在了门扉上,看着所谓的佛堂里,香火鼎盛。人人都想为沈府贴上一子半嗣,那就让沈府唯有沈少恬这一名孙嗣好了。
“赵迢,这就是你要的么,”他停下了手来,再也不是那个多情的沈四爷,“我们的恬儿,我会替你好好照看着的。”
荷塘里的冷水比不上他眼中的那抹寒意,那个投入了荷花塘的娇弱女子,你可曾听见。
北厢房外,那身黑色的貂裘转身离开。
窗突地被推开了,那张画空荡荡地在了风中,画上的沈家主母的面部隐约闪出了些皱纹,成了颦起了眉的活生美人。
那张铁色的面具后,男子的声音甚是低沉,听不出喜怒:“沈家的男子,都该死,”高大的身形再次淹没在了北厢房中。
冬日,北厢房也是沈府最阴暗的角落,不见丁点阳光。
☆、美人.琴
为了圆房的事,胡雅越是有些忐忑起来了,又过了个把月,临近了年关时,她收到了两个喜讯,这才欢喜了些。
一是佟氏有了身孕,二是周嬅爹爹带了话来,说是过些日子,会来沈府。虽说周嬅的爹和胡雅没甚干系,但听说女先生也会陪着前来,再加上又都是打虎村的熟面孔,难免让人有些亲切。
和周嬅有身孕那会儿相比,佟氏此次可是惊动了沈府上下,连还在了病榻上的沈老爷都特意叮嘱沈三爷,要小心看着。
沈三爷也不是头次当爹,见了一府的人都大惊小怪着,背地里还和沈二爷牢骚过几句:“母鸡下蛋一般的事,整日将我吩咐出去,买这买那。”沈二爷对这个没头没脑的兄弟也是没了法,先说现在府中出了沈四爷,每房都是有了子嗣,他在外头那个,早晚也是要领回家的。
这一日,胡雅伙着周嬅坐在了佟氏房中。佟氏有了孩子后,人也是跟着圆润了不少。
大冷天的,沈三爷也不在房中,说是被差出去买酸枣子去了。里头的几个老妈子,暖了几个手炉,让三位主子都暖了手脚,再捧了几盅热汤水进门,就掩了门,让仨女人留在了里头讲些私己话。
“两位妹妹也是抓紧些早些怀上,到了姐姐我这把年纪,可是活受罪了,”佟氏吃了口暖汤,用着帕儿掩了掩嘴:“算起日子,该是夏末秋初做月子,怕是要热坏了。”
周嬅进了屋后,先是看了佟氏房中的摆设,和陈刘氏里间不同,佟氏的房中并不见多少俗物,几株含苞待放的红梅枝插在了鹅颈瓶里,一架素琴上掩了层软纱绸。
见周嬅留神着那把琴,佟氏不自禁摸了摸还是发软着的腹,“这阵子,我耳朵闲,天天听着三爷的那阵子大嗓门,怕是惊了腹中的胎儿,就请了沈查子,每日过来为我弹上一曲。”
刚起了沈查子,人也就到了,门才是刚打开,很快就掩上了,屋里带着几名女眷身上的淡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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