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那胳膊上的结实肌肉和行动间特有的风骨，很难想象出他会是个习武之人。

    姚师傅笑眯眯地对宫羽说：“宫小姐别见外，让eric带你好好逛逛，中午他请客。”

    eric一听，夸张地将眼睛瞪得似铜铃，却不敢反驳一句。宫羽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于是接下来，宫羽便有了个免费地陪。这个地陪很称职，知道许多稀奇古怪的好玩去处，还很有耐心，能讲出成套的典故，无不妙趣横生，只是不知真假。他还会比宫羽更带劲儿地拉着她拍照，指导她摆出各种姿势，直到她忍无可忍扭头走掉，他再嬉皮笑脸地跟上去。

    闲聊间，宫羽慢慢了解，他十几岁就加入洪浩堂习武，正是年少轻狂的叛逆期，做尽混蛋事迹，但洪师父凭他一身真功夫和满怀慈悲，终于收服了当年的小怪兽。他们成了忘年交，甚至可说胜似父子。

    eric讲到这里，脸上轻浮的笑容褪去，却笼上淡淡的沧凉。

    他感叹，武馆在华人区比比皆是，能遇上洪师父，也算是种缘分。

    所以直到现在，他每次回美国探亲或办事，还总要抽空回洪浩堂看看师傅，更会技痒地客串几堂教练。

    逛了大半天，两人都饥肠辘辘。eric保持着他“不正经”的正常状态，说：

    “最善良的小姐，我是个清贫的武士，很荣幸能跟您共进午餐，请问您想用点什么？”然后摆出可怜又沉痛的样子，巴巴望着宫羽。

    宫羽忍不住笑出来，很没脾气，说：“就带我去你最熟的餐厅吧！”

    eric大喜，攥住宫羽的手腕大步流星向前去。

    宫羽跟着眼前高大的背影，在这异国的街头，在陌生喧闹的市井，心里竟升起一种奇异的安宁。或许是她太久没有如此自由而放松。

    人有时会将心随处安放，即便只是暂时的，但在那一刻，却笃定安稳。那么对于eric，也暂且忘掉他的另一个身份，忘掉所有的阴谋论，只当他是她最后的朋友。

    他的手很热，也很有力。

    跟凌远不同。

    第十二章 远走 6

    他们吃饭的餐厅很神秘，甚至连个招牌都没有，eric叫它“susu”。

    susu闹中取静，在个极不起眼的地方，店里客人并不多，形容举止都很优雅，低声讲话。eric领着宫羽一进门，朝侍应生点下头，便径自上了二楼，那侍应生并不声张，只是微笑。

    他们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eric熟门熟路地直接点菜，也不问宫羽的意见。宫羽倒也乐得省心，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这房间连着露台，种着几株植物，正开着玫红色的花，宫羽并不认得。微风吹拂，可以闻到一股恬淡的香味。房内的布置也极为雅致。桌椅是明代家具的风格，有着凝练的美丽线条和繁简适宜的装饰。桌子正中摆了一只天青色葵花形笔洗，迎着光线看，会发现那笔洗上闪烁着微微的红——竟是罕见的汝瓷。笔洗里有水，上面正漂着一朵白色睡莲。

    阳光从露台照进来，在黄花梨的桌面上映出笔洗花瓣形边缘的影子，宫羽被这精致的情境迷住，用食指沿着那影子慢悠悠地画线。

    eric不再口吐莲花，也似被迷住般，静静看着这样的宫羽。

    宫羽任由他看，她几乎放下一切戒心、一切不确定、一切长久以来内心的纠缠，闭上眼，沉醉在这份宁静中。然后，她嗅到袅袅的香气，睁开眼，见eric正将一只藻绿色的茶杯放到她跟前，那香气便从这茶杯中飘出。

    “我最熟悉的餐厅就是这里了，以前只是个快餐店，这么多年不知不觉就发展成现在的规模。”

    宫羽双手拢住那杯茶，歪了头继续听eric讲。

    “小时候一起的兄弟，成日在这周围闹事，呵，只有这里的老板不嫌弃，我们进来还能讨杯水。后来老板一家回了中国的老家，有个兄弟就盘下了这里，也算守住大伙的念想……估计谁也想不到，我们这几个阿飞长大后，竟还算有点出息。”

    eric说到这里，抬眼看看宫羽，接着说：

    “但是这餐厅还是变样子啦，因为我们都变了。不过也没什么可惜的，我们守住它，是想让它长长久久，并不想它一成不变，只要它还是我们最熟悉、最安心的地方就行。”

    宫羽看着eric蓝黑色深深的瞳眸，却从他这话中想到了自己的新专辑。

    某些固守或某些改变，或许都不是绝对，心惬意处，才是灵魂的安放地。新的东西很快老去，而旧爱又随时可焕发出新生命。

    正沉默间，一个男人推门而入，叫了声“eric”，又看到宫羽，却愣了一下。eric急忙帮他们互相介绍，原来此人正是susu的老板，跟eric是洪浩堂的兄弟，相识超过十年，因为姓“向”，人又高大，eric便叫他“大象”。大象器宇轩昂，一脸正气，很是客套地跟宫羽握手，没有多言，又问eric：“去看姚师傅了吗？”

    eric答：“去了。”他们又聊起其他人，都是宫羽没听过的名字，什么“鼠仔”、“小黑”的……宫羽觉得无聊，闲闲地在一旁愣神，忽听大象说：

    “行，你们慢慢吃吧，今天我请客，就当招待宫羽小姐。”说完，依旧礼节性十足地朝宫羽点了下头，并快速地将她打量一番，目光如炬。宫羽有些别扭，但还是表示了感谢。之前见大象说话淡淡的，宫羽还以为他不喜欢她，或许只是这样的性子罢了。

    大象走后，eric嘻嘻笑着说：“哈，借了你的光，大象从来都是亲兄弟明算账。”

    宫羽白了他一眼：“便宜你了！”

    第十二章 远走 7

    菜一道道的上来，用的是日常中国料理中最普通的食材，却选用品质最高、最新鲜的，料理的方法中西合璧，再配上美丽的餐具，仿佛艺术品。

    这新颖而精致的一餐，想必价值不菲。但宫羽的心情却陡然低落下去。

    短短半天，她便认识了他的两个朋友，大象跟姚师傅。虽然只是点头之交，对她也都很友好，宫羽却觉得他们背后都隐藏着什么。可是谁又没有过去？即便eric，不也曾经让她大吃一惊吗。

    eric，他是钟启彰。

    此时此地，宫羽终是很不情愿地记起了他的另一个身份，并且不自觉地警惕起来，连带着，口中那些丰富而高雅的味道，也变得寡淡。更加不可救药的是，她竟想起了暖心的粥。

    宫羽感到沮丧，对eric也有些内疚，抬起头来看他，才发现，他也正用灼灼的目光注视着她。宫羽内心一紧，他看她多久了？从开始上菜，他好像就没有说话。现在，他坐在她的正对面，与她对视，左手握着藻绿色的茶杯——他们没有要酒，只是喝茶。他的手指摸索着茶杯上的纹路，茶杯便轻轻的转动，里面的热茶却平静无波，只升腾起袅袅的白雾。

    eric离开洪浩堂之前，换了一身轻便的西装，衬出他宽阔的肩膀，衬衫的领子敞开着，露出一点锁骨。这样的装扮，透出一股成功人士特有的潇洒自信，却又暗藏锋芒。

    宫羽毫不避讳地迎向他的目光，问：“钟先生，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eric一笑，收回握着茶杯的手，反问：“宫羽，你这回来美国只是旅游吗？”

    宫羽挺直了脊梁，却感到心里一沉，说：“我就是来玩儿的。”

    eric也不再追问，为宫羽夹了一只菇到她的碟子里，自己又喝了一口茶，说：“其实不用问，也能想到凌远会把你逼到什么程度……这几年，很辛苦吧？”不等宫羽答，他又抬起头看着她问：“你开心吗？”

    开心？宫羽想了想，答：“这几年，我得到了很多，这是谁都看得到的……我非常感激凌老师。”

    “感激？仅仅是感激？”

    宫羽的脸上笑容尽褪，扭过头，望着露台上盛开的枚红色花朵，说：“钟先生，eric，今天我只想把你当个普通的朋友。”

    “我一直都当你是朋友，”eric一口坚决的接道，“我知道凌远他很厉害，但他不会帮你实现梦想，因为他自己就根本不相信梦。”

    “你是谁？你凭什么这样评价凌老师？！”宫羽感到气愤，狠狠地盯着钟启彰。

    僵持了几秒钟，钟启彰却拿着茶杯站了起来，他走到宫羽面前，说：“宫羽小姐，如果此刻在你眼里，我仍然是那个要跟凌远一争高下的钟启彰，那么正好，我以茶代酒敬你。”说着他便仰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又说：“我现在就代表启天文化正式邀请你加盟，启天，将会全力成就你的音乐梦想。”

    宫羽一下子愣住了，仰头看着钟启彰。之前几次见他都吊儿郎当，今天却穿了西装，像是有意为之。而他眼中的诚挚——虽然夹杂着咄咄的气势——她仍是无法忽视的。

    不过eric并没有继续逼她，他见她怔怔的，只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说：“我作为朋友，能够理解你的遗憾，宫羽，所以，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我会随时帮你，但也会支持你的决定……快吃饭吧，都凉了，难得大象那个铁公鸡大方一次……”

    第十三章 相隔 1

    飞机缓缓攀升，纽约璀璨的霓虹渐渐变得模糊，终于成了一块遥远的琉璃，宫羽仍掩不住内心的激动。

    短短的两周，于她而言，却仿佛有两年那么长。又好似一场轰轰烈烈的热恋，她尚淹没在那烈焰中，来不及细想、回味，却已经踏上回程。

    宫羽的兴奋也传染给了费云娜，漫长的旅程，本该好好休息，但两人睡意全无，干脆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费云娜大包小包买了很多东西，其中不乏给凌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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