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远又倒了一些红酒，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恍惚这真是一个动人的夜晚，只需沉浸于佳酿与音乐，享受片刻宁静。

    宫羽心中却升起一股忿然。她两步走过去，抢过凌远手中的杯子，将那红色液体一饮而尽。

    明明是葡萄制成的酒，咽下去，为什么全是苦涩？

    凌远并未阻拦，静静看她为口中的滋味蹙起娥眉，又听她说：

    “凌老师，你说的对，人活一世，在遇到那个人之前，我们都只有自己。可直到遇见那个人，我们才发现，原来我们一直都不是孤单的。因为遇见了这个人，这之前和这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白费的。”说完，便直直地看着凌远，一秒钟都不舍得错过。

    凌远也看着面前的女孩，美酒给她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色。那眼中，哪怕是伤心失意仍无比坚定的光芒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凌远凌远，她就在你面前，如此急迫而诚挚的表白，你怎会不懂？这一幕，多么熟悉，可是……真的不可以。

    宫羽见凌远不说话，又抓过酒瓶，咕咚咕咚地往杯子里倒，直将那圆圆的红酒杯倒满一大半。她举起杯子，像喝水一样的猛灌，也不知喝下多少，才听到凌远说：“小羽！”

    她不理，只想拼命喝下这一杯酒，凌远也不再说话，直接去夺她手中的杯子，她却来了脾气，猛地一挣，终将那半杯红酒泼到他身上。

    浅灰色平整洁净的衬衫，在胸口处，晕出一片紫红，像一处伤口。

    宫羽的理智瞬间回笼，凌远的衣服都是上好的面料，她感到抱歉不已，赶紧拿过餐巾纸，就在他胸前抹。她手忙脚乱，凌远却岿然不动。

    “对不起，对不起，凌老师……”她真是懊悔极了。

    凌远忽然抓住她的手，让它们定在他胸前。宫羽不知如何是好，忍不住就流下泪来。

    她的泪让他心疼，如果他吻去那泪水，也会成就刹那的意乱情迷，但他却只能说：“没关系。”

    腕上的力量渐渐松了，他放下她的手，转身走开。

    凌远的袖口处也溅上了红酒，他解下袖扣，把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玉一般的皮肤。

    宫羽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凌老师，你好像只有这一对袖扣？”

    那是一对不起眼的袖扣，合金的底座，四角各伸出一个小方块，共同托起一块长方形的黑水晶。

    凌远笑笑没有答话，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着它们。

    “凌老师，我回去了，打扰你了。”宫羽颓然地垂下头，往门口走去，刚走了一步又停下，转头对他说：“我也好希望有一张自己的黑胶唱片。”

    凌远的脸上漾起温煦的笑，他点点头，说：“我答应你，如果二辑成绩好，我们就出一张黑胶纪念版。”

    第十二章 远走 4

    凌远娱乐是不会放当红艺人懒散的过日子的，费云娜更是不会眼见宫羽浪费一丁点时间。

    他们飞到纽约，只在第一天为了倒时差休息了一下，第二天便安排了满满的行程。最主要的，便是音乐课程。老师是一位胖胖的白人女士，很严肃，初次见面便警告宫羽直接称呼她“梅丽尔”，而不准叫“库萨克夫人”。梅丽尔看上去大概要有60岁了，戴着眼镜，喜欢在宫羽试唱的时候，低头从眼镜的上缘看着她。宫羽起初还有些怀疑她的水平，后来知道她竟是茱莉亚音乐学院的退休教授，顿时肃然起敬，丝毫不敢怠慢。

    当然，也更加感激凌远给了她如此珍贵的机会。

    凌远，想到凌远，她常会觉得，出发前的那一晚，就像一场梦，过后无痕。

    现在她每天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学习声乐、舞蹈，还要观摩美国的唱片录制、百老汇音乐剧，甚至还见缝插针的，帮当地一家甜品店做了场宣传……

    当然，还有纽约本身，这座被成为“世界之都”的城市，它的每一个角落、路上的每一个人，耳边的每一个声音，对宫羽来说都是新鲜而充满魅力的。她希望她的人生有更多的经历，自己快些成熟而强大起来。她一秒钟都不舍得虚掷。

    也就无暇再去认真回想出发前的那一晚，偶尔想到，心里会轻轻的痛一下，她便赶紧打住脱轨的思绪。

    到美国一周后，宫羽的第一阶段课程告一段落，梅丽尔难得的露出笑容称赞了她，她大大松了口气，开心不已，不仅是因为那一句good job，也因为她也实实在在感到自身的充实，这种充实带来了安慰和勇气。

    大概算是奖励，宫羽有了一天的假期，费云娜也去办点自己的事。

    人生地不熟，宫羽也不敢去远处，恰好从她的住处走不了几条街，便是纽约的china town，宫羽倒颇有几分好奇。唐人街，即便对于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来说，也是一种独特的文化景观。再加上，lisa的少年时期便是在那里度过，宫羽一直都很想去看看。

    宫羽沿着mott street一路走去，满眼的汉字、熙攘吵闹的人群，就像仍然置身于中国。可它又分明不像中国的任何一个城市，而是把所有驳杂的中国元素突兀地堆积在一起，时间在这里也变得缓慢，令它永远带着某种旧日的繁华和老式的时髦，是一处奇异的所在。

    这天正值周末，街上很是热闹，宫羽一边散步一边不时举起相机拍照，饶有兴致。走了不知多久，见不远处人群聚集，还有音乐传出，她好奇的走过去，往人群中张望，原来是街头艺人在表演。似乎还是个小型乐队，在这市井喧嚣中，和着周围商铺的叫卖与南腔北调各种方言，倒也自得其乐。

    宫羽心情愉悦，微眯着眼摇头晃脑地听了一阵，便继续前行，去寻找下一处惊喜。

    而这边，高鹏刚刚结束了一支曲子，匆匆跟身旁伙伴打声招呼，便丢下吉他，冲出人群。

    他想自己大概是眼花了，那惊鸿一瞥的女孩怎么可能是宫羽？她现在该在露城做红歌星，怎会在纽约的唐人街闲逛？但那熟悉的眉眼和略带倔强的神态，不是宫羽又是谁？

    然而，待他站在大街正中，身边行人如织，哪里还有那个女孩的影子？高鹏转了几圈，直到晒黑的脸上冒出了汗，终是没有找到。他有些失落，又安慰自己，一定是思乡心切产生了幻觉。他有些泄气的回去，见地上的吉他箱里又多了些钱，不禁苦笑。

    宫羽驻足在一扇门前，忍不住嗤笑。

    那扇门不大，却煞有介事的在两旁各立一根红柱，红柱前还各蹲着一只金色小狮子，可惜那狮子丝毫没有一点威严，反而显得憨态可掬，宫羽对着拍了几张照片，觉得它们几乎滑稽。更好笑的，是那门上还有一块牌匾，上书遒劲有力三个大字“洪浩堂”，也不知是个什么地方，正好奇着，门开了。

    eric打开门，正正站在面前的，便是一身游客装扮、仰头张嘴傻笑的宫羽。

    视线下移，当宫羽看清出来的人时，那嘴张得更大了。

    见鬼了真是！

    第十二章  远走 5

    eric身后跟着一个白人，此刻正用英文跟eric表示感谢，又说了两句，便告别离开，看样子，他们的关系很是熟稔。

    然后，他便歪着头一脸坏笑地看着宫羽，仿佛她做了什么丑事被他抓包。

    他上身只穿了一件灰色背心，下面是一条运动长裤，愈发显出高大健硕的身材。他好像刚刚做过运动，肌肉还都鼓胀着，胸口的布料被汗水浸透。

    这家伙，还真是该死的性感。

    宫羽被盯得身上发毛，脸上发热，干脆先发制人，扬着下巴喝道：“干嘛？！”

    eric扑哧一声笑出来，不答反问：“怎么？宫羽同学远渡重洋特意来学武？”

    “学什么武？”莫名其妙。

    “那你站在我们武馆门前，还一脸倾慕的样子，是想怎样？”

    “武馆？这儿……是武馆？！”宫羽丝毫无法掩饰脸上的惊讶。

    eric挑了下眉，一副“那你以为是什么”的表情，宫羽见状，又装得若无其事，说：“武馆就武馆呗，有什么大不了。”然后又眯起眼睛，一脸狐疑地觑着eric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eric哼了一声，得意地说：“我是这里的兼职教练，”又问：“那你呢？来美国做什么？”

    “来美国不可以吗？来旅游不可以吗？”宫羽依旧色厉内荏。

    eric并不计较，反而扮成绅士，做出个“请”的手势，说：“那么，我们洪浩堂，可否请宫羽小姐赏光，参观一下？”

    宫羽心想，谁怕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不大的门脸，却别有洞天。里面空间颇为宽广，跟体育馆类似。各种肤色年龄的学员在几个教练带领下，分成小组做着不同训练，时不时传来气震山河的呐喊。学员们都穿着统一的恤衫或背心，跟eric一样，背后印有“洪浩”两个大字。

    眼前的景象让宫羽兴奋极了：这可是她从小在电影里看烂的地方，身临其境，有点似真似幻。想到此，她又一脸不解地盯着eric，这家伙立马会意，说：

    “想当年我也是唐人街的一条好汉！”

    “后来呢？”宫羽很不给面子地接道。

    后来？后来有个天使挽救他于歧途，令他不至横尸街头。

    “后来就进了洪浩堂，拜师学艺……喏，说曹操曹操到！”

    顺着eric的视线望去，走来个小老头，身材瘦小，步履轻盈。

    eric急忙迎上，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边走过来。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洪浩堂豪气干云、威震四方的堂主姚洪浩姚师傅！”

    宫羽赶紧鞠躬问好，姚师傅也回了礼。这姚师傅慈眉善目，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没脾气的老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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