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至最后一个音符，她望向台下的凌远，只见他唇边荡漾笑意，脸颊上现出浅浅的梨涡。

    需知这一刻，光辉灿烂全部降临，该是这样的满足，这样的快乐。

    颁奖礼后的酒会上，凌远娱乐声势浩大。除了凌远和费云娜，宫羽二辑的制作团队亦悉数到场。冯聪获得了金唱片的最佳监制奖，自是不能缺席。其实作为圈中著名才子，本是名声在外，无奈他不喜应酬的臭脾气，这回肯赏脸，也算难得。

    冯聪人是来了，却木口木面，摆出凡人不理的架势，想套近乎的见了，也只有敬而远之。宫羽在旁看得好笑，因这才子竟在万年不变的白衬衫外套了件西装，可那西装却不怎么合身，垮垮的，像是临时借来。他里面的白衬衫也没有塞进裤子，皱皱地贴住瘦小的身板，又见那一副愤世嫉俗的表情——真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冯聪只拿着酒杯在角落静静靠着，眼睛却不断在人群中扫视，似在找寻着什么，又似在鄙夷众生。

    不出宫羽的意外，她看到了钟启彰。

    启天的成绩虽然没有往届出色，但仍是乐坛不可忽视的一间大公司，他当然会参加酒会。只是这回，他没有女伴，olivia大概因为成绩不佳，并没有来。陈丰烨也在一旁跟别人寒暄。钟启彰便瞅准了宫羽单独一人的时机走了过来：

    “宫羽小姐，祝贺你拿到最佳女歌手和最佳销量奖。”

    “谢谢。”宫羽尴尬的回答。尴尬中还掺杂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心虚。她笃定地相信钟启彰一定听了她的新专辑，可他并没有提，只是祝贺她拿奖——那样的官方而客套。

    这让宫羽的心里有些不舒服，难道只因上一张专辑被他称赞过，还是，因为在纽约的遭遇，不知不觉间，她便在意起他的意见来了？

    “据我所知，明年你的合约就到期了吧……”钟启彰突然低声抛出这样一句话，在这人群当中，令宫羽十分紧张。

    “我在susu的许诺依然有效。”钟启彰说完，含着意味深长的笑举杯敬了一下，仰头喝了口酒。宫羽只得配合着微笑，也喝了一口。然后便匆忙地转身，见凌远跟费云娜都忙着应酬，只得走向唯一的救兵：冯聪。

    谁知钟启彰却一路跟了过来，但并不理她，而是跟冯聪打招呼：

    “冯先生，幸会，祝贺您。”

    冯聪立马警觉地挺直了腰板，透过厚厚的镜片上上下下打量钟启彰，在气氛几乎尴尬到极点的时候，答道：“谢谢。”

    钟启彰并未在意，浅笑着离开，那表情在宫羽看来，很是可气。

    “真他妈的无聊。”冯聪突然瞪着觥筹交错的人群，恨恨地骂了一句。

    “走了！”说完，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拂袖而去，杯里的酒甚至溅到了宫羽的手臂上。

    宫羽震惊地望着他的背影，怒火上升：臭音乐人！

    第十四章 留住昨天 1

    更多的好消息，尾随着金唱片奖一起到来：凌远宣布将开始筹备宫羽的首次个人演唱会。

    对此，宫羽的第一反应是错愕，她不是不想开个唱——哪个歌手会不想呢，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但不可置信的兴奋感还是慢慢涌出心头，转念又想，凌远会安排好一切吧，她只需努力地做好歌者的本分则罢。

    春花零落，忽尔今夏。

    宫羽人生中的第一场个人演唱会，终于在露城体育馆上演。

    4年前的那个夏天，就是这里，她站在体育馆外汹涌的人群中，第一次见到flower。彼时六个女孩美丽娇嫩，却心事重重，那是flower歌唱生涯的顶峰，正如现在的她。

    那也是她初次见到凌远，他不经意的搀扶，让她的人生拐进惊心动魄的篇章。这些年过去，相信他看她，已不再青涩无邪，然而她却始终无法触及他心底最深刻的一处。

    一连三场，打破露城歌手开show的场次记录。几个月里，无论有多少披星戴月地苦练，殚精竭力的坚持，在这最后一晚，亦都有了回报。

    露城体育馆绚丽的灯光，歌迷手中五彩的荧光棒，让宫羽看到了有生以来最美的夜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夜景。然而比这更灿烂的，是台下逾万观众脸上的笑颜，那些笑如此明亮，让她几乎不敢直视。每每一首歌结束，舞台上的灯光暗下，心也随之归于宁静，宫羽都只有一个念头：面对这般诚挚的欢呼与喝彩，除了自己这条命，她无以为报。

    无以为报，自她18岁入行开始，这四个字便一直徘徊在心头。她这一路，实在是顺利的过了头，让她常常感到自己像只完美的塑料花，以为永远不会凋谢，却不知这样坚强，只因从来没有过生命。

    演唱会圆满落幕，她也终于彻底掏空了自己。宫羽认真觉得，她需要不很短的时间来休养生息，不是偷懒，而是让自己再次饱满起来。

    可是……

    可是，凌远，却宣布在全国范围内加场演唱会，如果说这是因为演唱会反响热烈，她尚可理解，然而公司还决定，在巡演期间，推出一张特别版唱片。唱片的内容是宫羽过往的大热歌曲，加上此次演唱会的一首翻唱老歌，是唱片业惯用的“新曲+精选”路数。这张唱片无需宫羽录音，所以公司如果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上市，她也没什么好说。

    可宫羽认为这简直是急功近利，因为作为一名歌者，她都已快要丧失歌唱的欲望，这样的面目如何出唱片？

    良久的思考之后，她终于拨通了凌远的电话：

    “小羽？”

    “凌老师……真的要出精选吗？”宫羽开门见山，她怕若不赶紧说出来，下一秒就会动摇。

    “小羽，去纽约之前的约定，我没有忘。”

    “……？”

    “黑胶，这张精选，就是属于你的黑胶唱片。”

    听筒里传出凌远浅浅的呼吸声，那么真切。

    宫羽一下哽住了。去纽约的前一晚，在lisa低回婉转的吟唱声中，她说她好想有一张自己的黑胶唱片。凌远没有食言，二辑的好成绩，换来今天的这份——

    礼物。

    就这样吧，这是他送她，最珍贵的礼物。

    宫羽终于无法再开口，凌远心里清醒如镜，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演唱会反响很好，这张唱片会巩固你在歌坛的地位，黑胶碟区别于其他歌手的精选，是high class……”顿了一下，他又说：“我要它衬得上你，也衬得上凌远娱乐。”

    宫羽握住那只已经有些老旧的诺基亚手机，只是默默地点头。手机贴住脸颊的地方湿湿的，有些黏腻，不知是握得太久太用力，还是其他什么……

    第十四章 留住昨天 2

    费云娜站在休息室的门口处，看着靠在椅子上睡着的宫羽，舍不得叫醒她。

    她其实算是铁面无私，她知道艺人的苦，也知道在这个圈里想要获得就必须付出的代价，更重要的是，她了解凌远的要求，所以她对宫羽一向很严格，不容半分懈怠。

    只是这一幕，太过熟悉。

    短短半年时间，新专辑、首场演唱会、巡演、精选，一站一站的宣传……曾经的曾经，她几乎也经历过，那种精疲力尽，不仅是肉体上的，更是从内心深处泛出来。

    当年，在flower巡演到不知哪个城市的后台，lisa便在换装的间隙里睡着。一分钟前还万众瞩目中光彩照人的lisa，在那一刻竟酣睡到像个婴儿般脆弱。

    费云娜跟lisa识于微时，她是小城市里的文艺少女，又是家中长女，早早出来闯荡，在酒吧里唱歌。后来lisa也加入进来，变成了相依为命的姐妹。lisa在美国生活过很多年，费云娜起初还纳闷，怎么这么矜贵的归国华侨要来唱酒吧，后来慢慢发现，lisa的经济状况似乎不比她好，而且她虽然表面上爽朗，私下里却总有几分紧张。

    有一次lisa在台上唱歌，下面几个男人喝多了酒无理取闹，要lisa将一首歌唱一百遍，唱不完不许下台，正为难之际，一个男人站出来，灌下整瓶酒，又替全场埋单，才算解了围。

    那个男人便是凌远。

    在这之前，他已连续来酒吧听了一个礼拜的歌。第二天，凌远找到lisa，要她加盟他新成立的唱片公司，lisa几乎没有犹豫的答应了，但条件是，必须把费云娜也一并带走。

    费云娜记得，凌远只是看了她两眼，便干脆的答应了。

    从此她便认定，如果说对于lisa，凌远还有认同她音乐才华的成分，那么对于她，凌远则完全出于对一个弱女子的怜惜，所以无论那之后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再后来，他们共同捱过苦、忍过痛，共同经历茫然与失落，终于迎来成功，但谁也想不到，繁华尚未落尽，lisa竟选择了弃世。

    这中间的过程，那些不忍推敲的细节，即便过了这些年，她仍没有足够勇气回想。

    那日lisa入殓，她哭得泪水都流干，凌远却出奇的平静。她了解他，表面上，他是温厚的公子，内里却有着最强悍的意志，不会放任自己的任何一种情绪。或许，在别人不知所措、痛彻心扉之时，他已让他的悲伤尽情的释放，又迅速的离开了吧。

    只是，不会有人看到。

    lisa一身洁白，安静地躺在棺木之中，那是公司不计成本在意大利特别定制的裙子，精致到叹为观止的绵密手工，令lisa仿佛只是等着返回天堂的天使。

    同样专门定做的还有一双手工皮鞋，可是就在棺木即将封起的刹那，凌远却突然走上前去，脱下她脚上的那双鞋，并不易察觉地轻握了一下lisa纤细的脚踝，又退回他原有的位置。这一连串动作进行得极为迅速而利落，甚至可说是冷静，以至于在那一刻，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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