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费云娜拿起手袋，掏出几张百元纸币放到桌上，便款款走出了房间。

    出了门，还没有走出巷子，费云娜的手机便响起来，她叹口气，默默告诉自己，这次不能再心软，否则olivia永远都不可能重新振作。有了打算，她才掏出手机，可上面显示的竟然是宫羽的电话。

    会有什么事，让小羽特意从美国打电话过来？

    第十二章 客途梦浅 5

    夕阳渐沉，天边的颜色层层晕染开去，惹人迷醉。和风吹过，挟来秋的凉意和落叶的味道。

    纽约唐人街，不会随着夜色降临而沉寂，今晚也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宫羽拈下挂在发梢的一枚落叶，捏在指尖轻轻旋转，低头，是她慢慢被拉长的影子。

    转眼又是一年。

    俏丽的短发已经蜿蜒散漫于肩头，宫羽拂去额前碎发，灯影开始掺进月色，洒在脸上，却有些睁不开眼。傍晚的唐人街，喧闹中带了更多快乐，浸润着甜香，像妈妈掀开新煮熟的米饭锅。

    所有的喜悦都该以平静为根基。这通街霓虹闪耀，又有哪一个人、哪一盏灯与她有关？

    不过今天，她高估了纽约的气温，也忘记中午为赶一份作业而忽略掉的午餐，此刻，真有点……嗯，饥寒交迫了。

    宫羽莞尔，拢了下领口。思念仍像潮水，缓缓漫过心头。

    掏出手机，却又迟疑了，举目四望——还是先吃点东西吧，她不能饿着肚子给家里打电话。

    松软可口的面包从中间剖开，夹一根香嫩多汁的肉肠，配上茄汁洋葱末，便是纽约最地道的街头美食：热狗。宫羽忽然贪恋浓重的口味，遂又多添了些芥末酱，一口咬下，酸酸甜甜，带点小刺激，盈满口腔。她抱着这只热狗，像世界第一美味，专心致志，细细咀嚼。

    一年了，她才再次来到唐人街，或许也不是刻意的回避，就好像今天，就这么随便走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

    深知人群中更寂寞的道理，这一年宫羽十分专心地学习，甚少参与社交活动，连华人学生的聚会都几乎不去，学业之外，她独自行走、随心而行。

    一直热狗很快就吃完，趁着味道和温度尚未消退，宫羽掏出手机，拨通家里的电话：

    “喂？兰姨，我是小羽……嗯，我这里一切都好的，你们放心吧……爸爸跟小浩已经去诊所了吗……这么早……”

    兰姨的声音中，带着主妇们在清晨特有的情绪，忙碌而快乐。宫羽听了也觉得踏实，只是没有跟宫济良说上话，让她些许失望。

    “……我们也都很好，你爸爸身体不错，你也不用惦记。”兰姨自然明白宫羽的心思，便主动宽慰她，“小羽啊，你……现在在哪？一个人吗？”

    宫羽一愣，答道：“我在外面吃饭，嗯……跟高鹏在一起。”

    她编了个谎话，高鹏这中学时期的好友，家里人都认得，也知他在美国对她颇多照顾，现在提起他，最是合适，最让他们安心。

    “高鹏啊……”不知为何，兰姨的语气有些不自然，果然，她顿了几秒，终于忍不住问：“那个……钟启彰，有没有跟你联系啊？”

    钟启彰，这个名字突然于耳边响起，宫羽只觉心脏也顿了一下，行人一个个从身边走过，她的思绪却像瞬间凝结。

    “小羽……小羽？是不是有什么事？”电话那头的兰姨半天听不到回应，很是着急。

    “……哦，没事……兰姨，我跟他已经分开了，我们……”宫羽用力握紧电话，转身背过对面灯光，“我们一直都没再联系。”

    事实上，这一年来，他们确实没有联系，哪怕一封邮件、一个msn上的招呼都没有。

    “哎……”兰姨轻轻叹气，说：“小羽，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别忘了还有我们。”

    “我知道，兰姨。”

    宫羽不愿猜测兰姨为何突然提起了那个人，挂断电话，一切感官便迅速归位，连刚刚饕餮的美味也淡去，隔壁店铺里，正放着一首陌生的英文歌，宫羽便站在原地，默默将那支歌听完，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继续往前走。

    等再一抬头，大概10米之外，却是susu。

    宫羽犹豫不决，而无法停下脚步，待走至门口，却见一张“今日歇业”的牌子。长长呼出一口气，有点庆幸，又有点遗憾。

    “宫羽小姐？”

    第十二章 客途梦浅 6

    男人有着比钟启彰还要高大的身材，一脸正气，不苟言笑，宫羽想了想，想起此人正是susu的老板“大象”。宫羽只记得之前唯二的两次见面，大象都不多言，客气有礼却并不热情，难得他竟还能一眼认出她来。

    “抱歉，今天有些事情，susu不营业。”大象依然是冷调子，公事公办的语气。似乎看到宫羽一个人在此徘徊也并不会引起他丝毫好奇，只当她是普通食客，而非好兄弟钟启彰的什么人。

    宫羽猜测，大象一定也知道她跟eric已然分手，便也不提。

    “噢，真不巧……那就不打扰了。”宫羽讪讪笑着，觉得没必要逗留，刚想离开，忽又听大象说道：

    “您要是还想看望别人，我倒是可以带路。”

    宫羽立刻抬起头看着她，心跳也加快几分。

    然而，原来大象所指的“别人”是洪浩堂的姚师傅，并非钟启彰——而直到这一刻，宫羽才发现，她其实是那么的期望能从大象嘴里听到钟启彰的消息，那么的，想念那个人。

    大象依旧少言，对宫羽不闻不问，只说姚师傅前日在武馆意外受了伤，他今日照顾了一天，晚上来susu取点东西，便还要过去洪浩堂。

    宫羽跟在他身后一路疾行，当年她跟着eric从洪浩堂出来，逛了大半日才去susu吃饭，这回直奔目标，又或许走了近路，不过10几分钟也就到了。

    对姚师傅的记忆倒还是很深刻，此刻他斜靠在床上，仍是印象中慈眉善目的样子，笑盈盈地自嘲道：

    “不服老不行啊，老天爷要给我点颜色看看。”

    “哪有，不过是意外，我看您身子挺硬朗。”宫羽也笑着安慰道。

    姚师傅听了只是摇摇手，又笑眯眯地打量宫羽，半天不说话。因为钟启彰的关系，宫羽坐在这里本就有点尴尬，现在被如此意味深长地注视，就更加不好意思，可又觉得姚师傅似乎有话要说。

    “eric有一年都没回纽约了，也不知道在瞎折腾什么！”果然，姚师傅主动提起钟启彰，宫羽却不知如何回应。

    “哎，宫羽小姐，帮我拿一下东西——”老人忽又探身指着墙角一只大箱子，宫羽急忙走过去，又听他说：“打开箱子，最上面那个绿皮相册。”宫羽便又取出那本相册，递给他。

    “谢谢，”老人开心地接过来，见宫羽仍站在原地，又指着床边的椅子说：“你坐！”

    宫羽坐下，见姚师傅已经打开相册，眼里盛满平和之色，一边看一边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年纪大了就爱收拾老东西……呵，这俩孩子——”他忽然眼睛一亮，手指敲打着一张相片，继而又将相册转过来示向宫羽。

    宫羽探身，目光投向那张照片，虽是彩色的，却褪淡了很多，想必也有些年头。相片中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女孩显得年岁稍长，已带上青春少女的风韵，而男孩却稚气未脱，甚至个头都比女孩矮一点，却一脸桀骜不驯。

    不过这两人怎样都不紧要，看在宫羽眼里只觉十分熟悉，她拿过相册认真细看，照片中人正是钟启彰跟lisa。忍不住又看看旁边的几张，也都是两人，有独照，有合影，还有好几张是好几个人一起的。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宫羽抬头，姚师傅仍是笑，显然是他故意为之。

    照片中的lisa十分纤瘦，稚嫩而又早熟。或许是知道了人物后来的结局，宫羽觉得照片中的她，即便是笑容也是浅淡的，格外惹人心疼。

    宫羽不知道，那正是lisa人生中最凄惶无助的日子，没过多久，便不堪惊恐而离开了纽约。

    而钟启彰——终是将目光凝注在那名少年身上——那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即便在他们最如胶似漆的时候也未曾了解过的钟启彰。

    “原来你小时候是这个模样。”宫羽在心里默默念叨。他大概发育得很晚而极快，照片上或许只有十三四岁，身材单薄，却不忘追逐着那个年代最前卫的装扮，脸上从没有笑，还故意皱起眉毛，愤世嫉俗，想要全拯救世界。

    哈。宫羽不禁哑然失笑，忽又想起什么，遂低下头，几乎将脸贴到相册上仔仔细细地看，可是照片太小又有了年头，那个小少年的脸上，寻不到那片浅浅的雀斑。

    “这姐弟俩——”姚师傅终于开口。

    “什么？！姐弟？”

    第十二章 客途梦浅 7

    从洪浩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各色灯光交错融合于街面上，却比白天更加活色生香。宫羽穿梭在这各色的灯光中，双手捂在外套的兜里，慢悠悠走着，只似一名漫无目的的游客。只有她自己知道，手里正捏着一张老旧照片。薄薄的，几乎无法感知的存在，却被她紧紧捏住，成了最珍重的厚度。

    犹自从头回想着姚师傅的一番话，宫羽也并未有十分惊讶。除了lisa和钟启彰竟是一对名义上的姐弟这点她没想到，其他的也算意料之中。

    “……那时lisa在隔壁的铺子part time，老早就跟大象认识，我一直觉着他对lisa有意思，不过这孩子不爱讲话，年纪小，大概又有点害羞，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哎……”姚师傅说着，抬手指了下房门，已经是成功人士的大象正在外面安排着武馆的事情，姚师傅提起，口气中仍像是在说当年的懵懂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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