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宫羽却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大象对她总有些冷淡。想必是因为lisa在大象心中也是个特别的人,而她自己,只是后来被钟启彰领来,硬插进他们当中的“外人”——当然,现在她更加是个外人了,姚师傅跟她说这些,不过是好心,抑或别有用意。
“正巧那些年武馆发展得快,事儿多了,lisa就过来帮忙。这丫头真是个好孩子,心好,手脚也勤快……后来慢慢熟了,她跟我说,她有个弟弟,成天在外面打架,说姚师傅你能不能管管他,要不真怕他有一天会横尸街头也说不定……”
蓦地,宫羽便想起,那年她第一次来洪浩堂,在学员们的口号声中,一身运动衣、肌肉勃发的eric,拍着胸脯得意地说:“想当年我也是唐人街的一条好汉!”彼时她只是笑他举止幼稚,现在却想知道,在那一刻,他是否也忆起了什么人。
“eric并不是坏孩子,他只是不开心,亲妈死得早,爸爸忙着做生意也不管他,又正是好勇斗狠的年纪……哦,他爸爸后来又娶了个太太,就是lisa的妈妈,这么着他们才作了姐弟,不过没两年lisa的妈妈也死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宫羽暗自感叹。eric跟lisa竟是一对青梅竹马,异国他乡,这样两个无依无靠的小孩,不知一起共度了多少孤独无助的日子。
“要说这两个都是苦命的孩子……”姚师傅也叹口气,继续说:“但性情却不一样,大概是女孩儿家都成熟早,lisa特别懂事,表面上看着也很开朗,岁数不大,可就像个大家姐,对eric这个弟弟自然照顾有加。”
宫羽觉得眼里温热,心里也不舒服。那个人的年少时光,竟是最敏感却孤独的日子,而能够给他温暖的,只是同样敏感孤独的另一人。
“……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lisa那要强的性子,估计也不想靠着人家,没过多久就去了中国。哈,eric居然还哭了一通,你说说!好在他迷途知返,也不折腾了,lisa一走,他也知道好好念书,后来继承了他爸爸的生意,也不枉lisa对他一片苦心……”
说到这里,姚师傅平和慈善的脸上终于罩上一层哀伤,默了片刻,轻声念叨:“本来一个个都挺好的,谁能想到lisa……我这把年纪,真是最不愿看见年轻人这样……”
宫羽明白,姚师傅对于这帮移民小孩儿,是父亲一样的人,lisa离世,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于是,宫羽默默地握住姚师傅放在相册上的手,这是一双武者的手,有着厚厚的茧子,也该是结实有力的,但此刻,它们只是一双饱经风霜而心怀慈悲的老人的手。
第十二章 客途梦浅 8
可是握住姚师傅的手,宫羽却也不能安慰什么。
幸而姚师傅明白通透,又善体人意,不会为难她:“lisa出事,对谁都是个打击,你看看大象,现在也还是一个人,每年到了日子,都会来武馆呆一天,更何况eric……”
更何况eric。更何况跟lisa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eric。
宫羽默默在心里把这句话接下去。她体会不到彼时他心里的恨,那是对凌远,还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又或者,那到底算不算作恨?但宫羽明白,他大概是真的没法再在美国待下去——仅靠凭吊,仅有想念。
宫羽便忽然有了一丝释然,而随即又觉得,说什么释然、谈什么原谅呢?她并没有资格。
“lisa走后没多久,他就去了露城,我到底不是他父亲,没法管,否则肯定不放他走。习武之人,其实最懂察言观色,他再平静,我也看得出他要去干嘛……
“宫羽小姐,说来你不要觉得我虚伪,我姚洪浩让人家喊一声师傅,归根结底,是希望人人都能放下执念、放下怨恨的,但那个时候,却只能看着他去露城,真是不放心……”
说到这里,姚师傅的脸色却明朗起来,他合上相册,复又看着宫羽,认真地说:
“直到他领着你来洪浩堂,我才总算不担心了。”
宫羽的心狠狠跳了一下,继而乱成一团,姚师傅又拉家常般说起许多陈年旧事,也不管她能听进多少,只一股脑地讲给她听。直到宫羽走出洪浩堂,重回喧扰的世界,一颗心才又瞬间归于平静。
这是她第一次心无旁骛,去倾听钟启彰的过去,原本以为需要做足心理准备面对的事情,不过是自然而然的发生了,感觉像是某扇废置已久的门忽然洞开,阳光与空气不动声色的,倾泻而入。
临走,宫羽很想答应姚师傅什么,可是她不能,只有在门口告别时,微微对大象鞠了个躬。
任是怎样的计较,都可以忘掉,不带目的,没有功利心,宫羽脚下的步子变得细腻,一寸一寸唐人街的土地,每个角落都不想漏掉。
或许直到这一刻,才是一场纯爱的开始,她决定要去爱他——已经身不由己地爱他,甚至可以不在乎那人的目光,不在乎他是否知道。
目中所及,那些商铺、同乡会、酒楼,那些搅和在一起的英文和繁体字,那样老派的繁华跟迂腐,空气中的味道,耳朵里的腔调,消散的旧梦……通通都只凝聚成了一个他。
那个人起初脸上含着戾气,后来也渐渐淡去。他喜欢玩具,贪恋甜食,热爱运动。他总是努力让自己喜怒不形于色,善于自作主张,容易满足。他讲话有口音却还是口花花,也不吝啬对她说对不起。他的睫毛很浓,嘴角在自然状态下也是上翘的。
他鼻梁两侧的颊上有浅浅的雀斑。可是她几乎已经快要忘记。
眼泪悄悄地渗出来,宫羽赶紧悄悄擦干,是心中盛不下的太多的甜。
也不知走了多久,逛了多少间铺子,宫羽终于觉出脚底板都有些疼,眼泪早就干了,什么悲喜都似凭空蒸发,只留下一片宁静。
这是一间旧书兼古董店,已经准备打烊,店员见宫羽走进来,倒没说什么,仍缓缓收拾手里的东西。宫羽翻了几本旧书,有中文也有英文,然后她便看见一摞旧杂志,鲜艳的色彩即便褪淡,仍散发着80年代的纸醉金迷气息,格外夺人眼球。封面上都是些日文,看来是日本的旧杂志。
可是……这封面上的男子……
宫羽心里咯噔一声,抄起杂志再次细看。那男子,只穿了一件三角泳裤,裸露着结实的肌肉,周围还有两张小图,也都是衣着暴露动作暧昧的模特。不过眼下宫羽也顾不得脸红尴尬了,这分明是一本成人杂志,而它的封面模特,若她没看错,岂不是——
凌远!
第十三章 前尘 1
宫羽满腹狐疑,也不再细看,直接交钱买走杂志。
她相信自己不会认错,毕竟是凌远,她太熟悉,而且他本来就保养得意,即便是20年前的旧杂志,那上面的样子跟他现在的差别也并不大。
如果真的是他,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日本的成人杂志上?20年前,凌远到底在做什么?宫羽忽然想起费云娜曾经提过,说凌远当年也做过艺人,吃过很多苦头,所以才会对她们格外理解与关照,也正因为此,他才会比别人有着更大的野心和忍耐……想到这,宫羽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费云娜的电话。
露城,一大早就忙着替olivia收拾烂摊子的费云娜,好不容易喘口气,便接到宫羽从美国打来的电话,不禁微蹙了眉头:
“喂,小羽?”
“云姐,凌老师,他……”
费云娜忽然一阵心慌,瞬间脑海中竟有无数念头滑过:她知道宫羽跟钟启彰已经分手,小羽在美国这一年都是一个人,难不成是她的心里始终没有放下凌远吗?这没头没脑的国际长途,上来就是凌远。
不过下一瞬,费云娜惯有的冷静便发挥了作用,柔声道:“怎么了,小羽?凌远和我都很好。”
“不是,只是,云姐,凌老师以前做艺人,是做模特吗?”
宫羽干脆直截了当地问,这倒让费云娜一愣,还没答话,又听宫羽说:
“云姐,我看到一本杂志……我fax给你好了!”
费云娜看着桌上的a4纸,回想当天接到宫羽电话时瞬间的慌神,才知道那原来就是预感。即便只是片刻的慌张,也是源于心底那份始终存在的不安,它埋得很深很深,深到她以为永不会见,直到现在看着这扫面的杂志封面,她明白,她还是未能拥抱完整的凌远。他的过去,她并不了解。
然而她又感到庆幸,因为那隐藏的一角,终是要被揭开了,而这一刻终是被她赶上。
不管怎样都要守住他,这样做果然没错。费云娜坚信自己的坚持,甚至迷恋。凌远,是她的凌远。
不过眼下她首先需要好好思考一番,寻一个恰当的方式,不为难凌远,不令他难堪,而又能促使他主动坦陈心迹。这应该不难,毕竟在一起这几年,她的付出不是白费,凌远的心毕竟是在慢慢向她敞开的,虽然时至今日她终于也感到疲惫,这样辛苦,却还需坚持下去。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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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云娜看看时间,在门上敲了三下,又顿了几秒,便径自推门而入。意料之中看到站在窗前的凌远,插兜、逆光、出神,却不可救药地令她心底一片柔软,可以放得下任何芥蒂。
“lawrence.”她唤了一声,凌远听到动静已经转身,没有一丝惊讶。他刚刚处理完上午的一堆工作,手机挂掉不出5秒钟,正习惯性地俯瞰街景。午休的时间,街上开始热闹,他的办公室却平静下来,直接敲门的只有费云娜,这,也属他的习惯之内,所以他亦不用理睬,完美的凌太太自会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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