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本该高兴的罗志祥却仿佛五雷轰顶，刺向少年的剑倏地停住。

    在八服剑飞出去的刹那，少年的手心暴露出来，那手心里，安静的躺着一轮红色弯月。

    宛若一个晴天霹雳，忽然间就明白了一切。原来夏烈二十年来不动慕国，并非等待什么战机，二十年前的慕国不堪一击，他却不动分毫，而在此时此刻发动战争，以零落相要挟，引他到此，就是为了这一幕吗？

    父子相残！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吗？可是零落呢？

    就在他疑惑的瞬间，夏辙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来，突然一个闪身，一把扼住他的咽喉，那冰冷而锋利的匕首死死的顶着他的脖子，让他霎时恢复了理智，却已然无法动弹。

    夏烈此时走出营帐，刚好看到夏辙将罗志祥钳制住的画面，眉心舒展，仿佛已经获得大胜一般，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笑容。

    “你母后呢？”大喜的少年突然听到一声沉沉的质问，一股莫名的哀伤突然窜上心头，他为何会问母后？

    “你已经败了，本太子又凭什么要告诉你”少年冷冷的声音，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抖，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儿子吗？完全不能认出父亲，亦完全无情如冷铁。

    山头忽然鼓声大作，掩盖了一切喊杀声，一个浑厚的嗓音穿透了那些血色杀声，悠悠传进大家的耳朵。

    “住手！你们的皇上已经被捕了！”夏烈站在山头，黄色的龙袍在风中自由飘舞，故作深沉的语气掩盖不住他欣喜若狂的情绪，眼里的笑意无限蔓延开去。

    众将士停下打斗齐齐往中间望去，那里，战袍上沾满鲜血的两个人直直的站着，少年手上狰然的匕首死死的顶着皇帝的咽喉，然而，那个一向霸气的帝王，此时此刻却像被谁抽走了魂魄一般，眼神涣散，身体还在微微的颤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哈哈……”那突然安静的画面里，响起一声痴妄的笑声，肆无忌惮的，仿佛终于达成了一个沉吟多年的梦想。

    “李侑忱！”他冲陷入绝境的罗志祥吼道“你夺走了零落的心，朕也有办法以最痛快的方式要了你的命！”

    “零落呢？”那个失魂落魄的帝王突然开口。

    “零落也是你能叫的吗？她现在是夏国的皓月皇后，当然是在皇宫！”他得意的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肆无忌惮的嘲笑着他的失魂落魄，心底里却涌起无限悲伤。零落！零落！他在心底里悲切的呼喊着，在他身边二十余年的那个人，却从未醒来过，沉沉的睡着，仿佛一个拥有呼吸的死人。

    “她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任由儿子来杀他老子！”他咆哮起来，沉寂二十年的心痛得无法呼吸，没了一个帝王的庄重、威严，此时的他俨然一个失了魂的疯子，在儿子的钳制中挣扎。那冰冷的精钢匕首在脖子上摩擦出一条一条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就像一个地狱的困兽，不顾一切的想要挣脱。

    钳制住他的少年被突如其来的反抗惊了一个措手不及，差点让他挣脱。然而从小习武的他很快便冷静下来，将匕首紧紧顶着他的脖子，正当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夏军却突然像受到什么致命打击，错愕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山头。

    挣扎中的罗志祥眼神闪过山头，仿佛突然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力气迅速消失于无形，他无力的放弃挣扎，愣愣的看向山头。

    全心全力钳制敌军统帅的少年被怀中突然消失的反抗力量惊醒，吃惊的看着那个满身血污的帝王，他的瞳孔被不可思议的光撑得出奇的大，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是什么？少年疑惑的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仿若晴天一道惊雷闪过，浑身石化不能动弹。

    那个山头，风依旧徐徐吹过，吹起夏国的皇帝------他唯一的亲人的衣袂，他的脸上还带着痴妄的笑意，然而那笑意却一点一点暗淡下去。他不可思议的低下头，看着胸口露出的半截带血的白剑，那血剑在日光下闪耀着红色的光辉，让他的脑子里霎时一片混沌，模糊不清。

    他的身后，一个蓝衣女子，双手紧紧握住剑的另一端。眼神里充满了肃杀的光，嘴角被痛苦拉扯着，不住的左右拉扯，牙齿被愤恨磕打出咯咯的细微声响。那蓝色的纱绸衣衫在风里轻轻飘舞，墨黑的秀发炫舞着流年痴恨的光华，头上那支竹钗的蝴蝶在风中煽动着翅膀，带着决绝的快意。

    “父皇……”混乱的画面里突然冒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打破了这晴天霹雳的寂静，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少年甩开怀中那个再度失魂落魄的敌人，踉跄着跑向山头。

    他仿佛灵魂出了窍，愣愣的看着那一幕，脑子里一片虚无的空白，身体越发的无力，渐渐的竟然支撑不住那染血的身体，仿佛有千斤重力拉扯着他的身体，不自觉的渐渐下沉，到最后，不得不将昆吾剑插到地上，支撑着那疲惫的身躯。

    他不知道，他是因为那张依然如旧的容颜失神，还是因为那一声声嘶力竭的“父皇！”

    她出现了，却将剑刺入丈夫的胸膛！

    她这些年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他后悔了，第一次有了那么强烈的悔意，难道当初的放弃都是错的吗？所以自己的儿子才会认了别人，最爱的她才会活得那么痛苦！

    错了吗？

    18.长风依旧人事非

    长风依旧，人事已非。

    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却像失了魂，步履踉跄，不顾一切的奔向他的父皇，疯了一般推开将剑刺入父皇胸膛的女人。那个英伟的身躯就那样无力的倒在他怀里，将他原本就浸染鲜血的战袍染得更红，那鲜血滚烫的温度，穿透了战袍，传递到他的心里，让他全身忍不住的战栗。

    “父皇……父……皇……”他捧起夏烈的脸，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连句完整的话都没办法说出来。

    然而，他的父皇，却只是看着倒在营帐边的女子，眼里依然是不可思议的神情，仿佛要将那女人看穿一般，眼里没有儿子，甚至，没有漫天血色风沙。

    她愣愣的倒在地上，左手狠狠的磕向地面，肌肉与冰冷地面摩擦的痛楚依然没能将她从错愕中拉回来。

    “侑忱……”她出神的沉吟出声，看着那个少年，浑身浸染了鲜血，浑身颤栗的抱着夏烈，那只手颤抖着，抚去夏烈嘴角的血迹。

    少年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只顾着抱着他的父皇，那把穿胸而过的剑依然在那突兀的立着，散发出寒凛的光。

    夏烈那不可思议的神情，在听到那声微弱的呼喊之后，忽然就溃散开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失落、羞恼……

    “零……落！”他想要叫她的名字，一开口，却是一口鲜血喷出，硬生生将零落两个字分成了两截。

    二十年了，她醒了，却将剑刺入他的胸膛！快！准！狠！让人完全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想她是如何到了这前线阵地，来不及想她为何一醒来就作了如此决定。

    她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杀了他！并且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错认了儿子，但那是一张和二十年的他几乎一样的面容啊，他的样子对她来说，竟然比他这个日夜陪伴的人还要清晰啊。

    可是，日夜陪伴又能怎么样呢，从不曾看他一眼，却将他的样子记得那么清楚，终究还是败了吗？即使利用了他疼爱的孩子，最终还是败在爱情手里了吗？

    “父皇……”少年抬起沾满血迹的手，擦干了泪，在脸上留下两道鲜红的血痕。视线移开，狠狠的看向那个女人“本太子要杀了你！啊……！”他大吼道，试图放下夏烈奔过去为夏烈报仇，刚一起身，却被夏烈一把拉住。

    “不……”夏烈努力聚集力气，将愤怒的儿子拉住“不要动她……她……是你的母后……”

    那被拽住的身体霎时顿住“母后……”他在心里不断的呢喃，那就是母后！那个女人是那么的年轻貌美，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月中仙，她怎么会是自己的母后，又怎么会对自己的父皇痛下毒手。

    他疑惑的看向夏烈，却发现夏烈的眼中也是一样的疑云滚滚。只有那个女人，收起那错愕的目光，拍了拍衣衫上的泥土，捂着摔痛的手肘站起来。

    “哈哈……”低低的嘲笑从她的口中断断续续的发出，那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最后烘托出了满脸的笑意。

    她在笑！她居然在笑！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她指着夏烈，笑意越渐明显“谁叫你硬生生拆开了我和侑忱，毁了我们的幸福！”她仿佛着了魔一般，将满心的愤恨统统宣泄出来，脸空气中也充满了痛苦的味道。

    夏烈就那么愣愣的看着她，胸口的血越漫越多，然而他却完全感受不到那里的痛，在那个伤口之下，那颗原本就渐渐溃烂的心，此时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化脓。

    她居然在沉睡中知道了一切！真的是自作孽吗？

    “原来是这样……“少年沉吟了一下，仿佛终于知道了真相一般，忽然捡起身旁的匕首，朝慕容零落刺过去。

    那一道血影突如其来，让她完全来不及反应，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她就那么愣愣的看着那个愤怒着冲过来的血影，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艾欢长大了！那一刻，她突然热泪盈眶。艾欢长大了，她刺杀夏烈，本就没指望能活下去，能死在儿子手里，也许是最好的结局吧。

    她静静的闭上眼睛，那一道血影掠来，带过一阵充斥着血腥味的冷风，那冷风扑打在她久未沐浴阳光的脸庞，朝身后散去。她以为她将在这一刻变成永恒了。

    恍惚之间，却有个身影在那血影之前闪过，将她完全裹进了怀里。

    那个怀抱，那么温暖，那么的叫人心安。她抬头，以为自己死了，终于看到了那张梦中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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