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第二十二天了,她知道,也许这是最后一个日出了。
他仿佛也明白一切,将手环抱着她的腰,踏实的靠在她肩上,先前的那一阵头痛比任何一次都厉害,下一次恐怕再也无法忍下去了吧。
“看……出来了”女人柔声说道,眼睛看着山边,那渐渐冒出的半轮红日。
“嗯,今天早了半刻”
“比昨天更红一点”
“是啊,春天要来了”
“恩,桃花也要开了”
……
他们不着边际的说着话,像以往的每一天一样。
“欢儿该上朝了吧”她继续说着,然而,却没有听到他回答“灵儿也该送粥来了”
耳边,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她的喉咙忽然被什么东西死死的堵住,忍不住伸手握住腰间的那只手。
天边的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光辉照耀在雪地里,反射的光将整个世界照的明亮而刺眼。
“灵儿……”眼角的泪不禁然滑落,她却顾不得擦去,只是看着远方的山“也该……送粥来了”
她努力的掀开堵在喉咙口和心上的石头,哽咽的说着本来该他说的话。
“皇上、娘娘,粥来了”背后,百灵儿的声音如常响起。
“拿过来吧,好饿”寒风中,响起一声女声。
“啪!”是热粥掉落地上的声音。百灵儿愣愣的看着相依的两个人,突然说不出话,连哭都似乎哭不出。
那句话,本该是他说的啊,如今她听到的却是慕容零落的生意,结束了,连默默的守护都结束了。
连默默的爱都突然找不到对象了!她就那么傻傻的站在寒风中,身上的貂绒披风不知何时被风刮落,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渐渐失去了温度。
心遗二十三年二月初二,白雪退去,大地苍黄。京城郊外的皇家陵园,枯草连天,寒风依旧。
一个粉衣女子站在一方墓前,静静的看着那墓碑。
“慕国德武皇帝李侑忱墓!”
硕大的黑色小篆字,笔画苍劲,牢牢的攀附在水晶的墓碑上,在寒风中傲然挺立。
周遭一个人也没有,却突然想起一个空灵的歌声,声音凄切,婉转悲凉,仿佛在诉说着岁月流年,又仿佛在表白着雄雄决心。
“给我一片天空,只要白天和黑夜,脚下是泛黄的土,头顶是蓝蓝的天,我站在这里思念你,任岁月变迁,任沧海桑田,等身上的温度抵不过身外的寒气,便挖一个坑,躺进去,让思念随身身躯融入那黄土,直到下一个轮回……”
那个歌声,来自那个粉衣女子,身后,是一个早已挖好的土坑。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她忽然体力不支,一下子向身后的土坑倒下去。
目光却依旧看着墓碑的方向,直到连呼吸也渐渐微弱、消失。
慕宫娇兰殿,传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慕容零落躺在软榻里,用一方丝帕捂着嘴不住的咳嗽。等到咳嗽停止,将丝帕拿开,却是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母后!”年轻的少年穿着九龙的黄袍,看着那一抹红色,惊声呼叫。
她却只是摆摆手。
“皇儿不用担心,朝政为重,母后无碍的”
“一定是陪父皇在后山的时候落下的恶疾,母后放心,皇儿就是找遍天下也一定将您治好!皇儿可只有您一个亲人了”
她抬头,脸色苍白,头发也白了几许。自从醒来之后,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苍老得异常的快。然而,看着那个焦急的儿子,却是满心的幸福。
生命的尽头,能陪着心爱的人走到最后一刻,能看到儿子的孝顺,已然足矣。
“与周秦的战事如何了”她询问道。是的,他走的时候,她很想跟他一起走,可是他说过,慕国不可再动荡了,统一天下的时刻已然来临,艾欢虽然少年有成,但毕竟年少,他的身边需要一个能运筹帷幄的人。
所以,她留下了,她想看到他的心愿成真。
“母后放心,舒林已经穿过沼泽,相信不日便能攻破哈耶,第一批前往周秦的官员业已安排妥当,只等那边报捷,便能出发”他自信的答道,有条不紊,仿佛早已熟稔。
“嗯,她欣慰的点了点头,重新靠回软榻”
“禀太后,灵儿姑娘已经……”流云进殿通报道。
“命人填土吧”慕容零落淡淡说道,心里却对那个女人燃起无限敬佩。天下女人,有谁能比百灵儿更痴情呢,终其一生,都不曾得到他的爱,却将一生都献给了他。哪怕他已经先走,她也守在他墓前,将自己完全融入拥有他的那片土地。
心遗二十三年三月十五,慕国攻破周秦哈耶,完成一统天下之大业,慕国太子李艾欢正式登基,改年号承德,同年五月,慕国太后薨,合葬于德武皇帝墓。
结局
公历2036年,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那些熟悉的容颜老去,那些记忆中的背影已经完全模糊,沧海桑田,人事变迁。
我不再是我,你也不再是你,我们由亲密无间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台北某高档私立医院病房,粉红色的hello kitty壁纸,粉红色的窗帘,粉红色的床单,甚至粉红色的病号服。
这个粉红色的世界里,静静躺着一个苍白的容颜。那张脸,在这间病房静静的苍白了二十五年。如他入院的时候一样,皮肤白嫩,光滑若腻,双目紧闭,牙齿微微咬着下唇,用发胶固定的头发早已散落下来,他沉睡着,他的头发却奇迹般的活着,二十五年,长成了一袭墨黑的瀑布。
那一袭瀑布静静的从床边垂落下去,几乎就要碰到地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微微佝偻着身体,脸被岁月侵蚀,一道一道的沟壑在那张脸上如山峦叠嶂。
她是个老人。
她却熟稔的从一边的热水盆中拧干一条毛巾,将他盖在被子下的手拿出来,从指尖到手肘,细细的擦拭着,就像擦一个年代久远的古董,那般细心,那般小心翼翼。
“哎”她突然叹息了一声,定定的看着那双依然如二十五年前一样的手“为什么你的身体都没有变呢?你叫我怎么好意思,你这么年轻,我却这么老了”
仿佛是对他说,也仿佛是对自己说,她无奈的笑了笑,拿起一把檀木的梳子,细细的梳理着他那一头黑发。
“徐奶奶,您这个月该缴费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护士敲了敲门,满脸微笑的冲她说道。
“好,这就来”她轻轻放下木梳,然后又整理了一下他额前发散发,有些埋怨却像撒娇似的说“你看你,你倒是舒服的睡大觉,害得我这辈子都在拼命挣钱,不然,怎么交得起那么高昂的医药费啊”
仿佛熟悉了他的不为所动,他颤颤巍巍的从手提包里掏出卡,下了楼。
房间里出奇的安静,只有窗外的阳光,窸窸窣窣的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屋内,忽然一阵清风吹过,窗帘布随风轻轻动了一动。一起动的,还有床边那只刚刚擦过,还没来得及放进被窝的手。
那只无名指戴着s钻戒的手,小指轻轻的动了动,接着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最后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整只手都紧紧攥成了拳。
那双紧闭了二十五年的眼睛,在那一刹那,倏然睁开。
粉红色的世界,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刚才脑海里还是一片雪茫茫的白啊,哪里来的粉色。
他茫然的坐起来,对面一个收纳柜,玻璃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的陈列着二十多年前的公仔。
公仔!
突然有种久违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很多很多年前,自己的家里,那个时候,他的家里也有那样的收纳柜,也有着那些公仔。
环顾四周,hello kitty的图案突然让他如受雷击。
回来了?
他下意识的起身,下床,然后坐到桌前,拿起桌上唯一的一样东西——一支油性笔。仿佛是习惯一般,对着镜子将那一头青丝完成了一个发髻——慕国男子特有的发髻。
零落,我没有死,可是你在哪……
他往门口走去,想要去找她,哪怕跑遍整个世界,他也要找到她。
在京城后山的那二十二天,又一次她告诉他:如果这个世界有轮回,那么,无论你走到哪里,变成谁,我都要找到你!你也要找我哦,不许忘记我,不许认不出我!
零落,你在哪里……
刚走到门口,却一头撞到一个人,那个人经不住他那么一撞,竟然直直的往走廊摔去。他下意识的接住她,那白苍苍的头发扫过他的脸,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灵儿……”他脱口而出,那个在皇宫陪伴他二十年的百灵儿特有的满头白发,他生生世世也无法忘记,因为那是因为他而白的。
可那张脸却没有欣喜,而是惊愕,难以置信和失望。
“你……叫我什么?”苍老的妇人开口,声音颤抖得他几乎听不清楚,那声音有股熟悉的感觉,却和百灵儿截然不同,叫人想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过。
“对不起……”看到那张脸,他才惊觉自己认错了人“认错人了,抱歉!”他将她放下,微微欠了欠身,往一边走去。
“罗志祥!”身后,那个声音笃定的叫道。
他的脚步倏然停住,“罗志祥”他呢喃着,仿佛一个年代久远的梦,梦里有个歌手叫罗志祥,有一天突然就从舞台上摔下去了,然后就变成了李侑忱。
可是,到底什么才是梦?什么才是真实呢?
“我是小霜啊……”身后那个苍老的妇人浑身颤抖,紧紧捂着心口,仿佛那里正在溃烂,痛不自已。
“小霜……”他缓缓回头,心里不断的重复着那个名字“徐琼霜……”
“恩……”她的眼里下了一场暴雨,那雨水溢出了眼眶,悠然淌过那一片如干涸的稻田的脸庞,最后,滴答一声掉到地上,砸得粉碎。
他仿佛突然回过神来,那如梦境的记忆再次回到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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