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订的酒店有个开阔的露台,正对大海。
这样的房间,应该很贵。
从小就随父母四处游历,住惯了这样的房间,也不觉稀奇,但相对自己现在的境况,这房间还是有点奢侈。
这里是舅舅帮自己定的,长辈的一番好意,却令他不安。
舅舅也好,外公也好,都为着他幼时过惯的骄纵生活而刻意迁就,纵容。
什么都是最好的,连个房间,都尽量布置的与旧居一样,吃的,用的,甚至比以前还好。
他们以为只要生活的标准没有变,他就能够跟以前一样,觉得自己仍然是幸福的。
这过度的爱,反倒让他更加清醒。
哪里不对,他自己也说不清。
爸爸
第二天一早,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是小风吗?”
司景风怎么会听不出那声音。
“我今天上午刚知道你来了,那个,我现在酒店大厅,是上去找你,还是在这里等?”他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我下去吧”司景风突然平静了。
肯定是外公或舅舅告诉了他。
他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应该见个面。
说清楚了,才知道该怎么继续。
“你------”司景风出了电梯门就看见他。
他老了许多,头发已经花白,因为过度酗酒,已经挺起了大肚腩,一副臃肿的身材,穿着一件并不合体的过气西装,站在这富丽堂皇的酒店里,引人侧目。
他自己也觉得尴尬难堪,不住的来回张望,双手不自然的拽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可是印象中,他一直都是*倜傥的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着整齐时髦,那才是他的样子。
现在立在司景风面前的是谁?这分明是个老人。
怎么变成这样?
他前几次去找自己,只一心想摆脱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满脸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现在看他,竟有点鼻子酸酸。
“等了很久吗?”司景风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没,没有”他见到司景风,高兴的有些手足无措,说话也结巴起来。
“小风,我来找你,想跟你说件事”
他们寻了个谈话的地方,静默了一会,才开口。
“小风,我不打算接受那笔钱”
司景风一愣。
不接受?
他不是一直想要钱吗?如果不要,又为什么一直恶意相向,纠缠他那么久?
他明白自己说这话有点不可信 “小风,我也曾经风光过的,好日子有过,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司景风总觉得这话像诀别。
“我还是不明白”
“你,知道吧”他叹口气“我不是你亲生父亲这件事”
司景风点点头“你们吵架的声音很大,并不是我偷听到的”
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孩子时,震惊吗?
不。
已经麻木,那短短一年时间,他已经受旁人一生都不可能遭受的不幸。父母一天到晚无休止的争吵,打架,摔东西。唯一能使两人静下来的一刻,是父亲不停的往嘴巴里灌酒的时候,这样,反倒更叫人害怕,因为他醉酒后,会更疯狂残忍。
“这跟你不愿要这笔钱有什么关系?”
“说出来不知道你信还是不信”他叹口气“以前那样逼迫你交出那笔钱,是为了报复你母亲”
司景风静静看着他。
“因为恨她吧,因为付出那么多,却换来这么个结局”他苦笑。
“我三十岁之前没有谈过恋爱,一直都在为事业打拼,自从遇见你母亲,我才知道什么叫*。”为什么忽然说起往事?难道弥留之际的人喜欢回忆过去。还是因为,怕此时不说,就再没机会?
“她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那么用心去爱,还是第一次”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他的突然转变让司景风有些不习惯。
以前他们父子见面,不是冷战就是争吵。
更多的是沉默。
发生了太多事,有太多的理由,让他们无法像普通父子一般坐下聊天。
今天这样的情形,虽然已够司景风感慨动容,却还是令他费解。
“以前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们母子的事”顿了一会,他接着说“现在想想,很不应该”
“上次去找你,本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但是你根本不听我解释。不过也是,要原谅很难 ”
“不,你没什么需要我原谅的,变成今天这种样子,并不是你的错”这句话,其实早就想跟他说了。
“可我对你,还有你妈妈,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他仍然纠结于过去,如此放不开,可见是真的内疚。
司景风背上,还留着烟头烫伤的痕迹;他的母亲,曾被关在阁楼两天两夜,他偷偷把母亲放出来时,她已奄奄一息。
“你那时醉酒,是酒精作用,而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司景风也有很想忘记的事情。
他抓住想要逃跑的母亲,酒醉之下,竟想操起酒瓶击打她头部,司景风情急之下,拿起水果刀--------
不如,和解吧。
“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他疑惑。
“对不起”司景风抬起头,又低下。
“对不起,爸爸”他的声音小的如同耳语,听的人很费力去辨别那几个字,可是,爸爸这一词的发音,是那么动听,让人泫然欲泣。
他的声音颤抖了“小风”
“我那时,并不是真的想,想伤害你”司景风的声音哽咽,眼泪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落,在牛仔裤上留下一点点的水印。
“我知道,我知道”他喃喃道,忽然老泪纵横。
等了这么多年,过了那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终于等来这一天,一直以为,他们父子,再也不会冰释前嫌。
“对不起”司景风的肩膀颤抖着,哭泣的声音压抑成闷闷的呜咽,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
梦里那匕首深深没入父亲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从此他是弑父幼童,他是街头巷尾人人静静乐道的话题,他的人生急转而下,酿成不可挽回的错。
从此,他开始害怕被人碰触,也害怕碰别人。
因为,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怎么都洗不掉。
“小风”父亲站起来,将他揽进怀里“小风,都过去了”他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发,长得这么大了,有多少次做梦都想抱抱他,可是,一醒来,就变成了满口粗言碎语,逼他,骂他,甚至打他。
因为恨着他的母亲,所以连同他一起憎恨。
这个跟自己没有血缘的孩子,这个自己倾尽所有只爱了六年,却给他带来那么多不幸的孩子。
如今,他成了自己唯一放不下的人。
遇见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叫我爸爸”
一直以为,在自己第一次将烟头摁到他背上时,已经失去了作为父亲的资格。
“我不恨你”司景风心里的内疚,并不比他少。
“那笔钱,如果你现在用不着,可以存起来,作为将来留学的费用”
“我什么时候说要出国留学了”
“留着钱总不是坏事”
“我还年轻,可以自己赚”钱算什么?司景风从来没觉得钱重要,现在他只想把失去的感情一点点补回来。
“我要了,也没什么用”他仍然坚持。
“可以四处去旅行”
他闻言一愣,这孩子竟还记得。
没错,过去他酷爱旅行,喜欢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大街小巷里穿行,喜欢在行走中发现城市的纹路;他喜欢跋山涉水,喜欢发现旅途中的点点滴滴。
可是,现在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了。
“我老了,走不动了”他只这样说,眼睛蒙上灰色的水雾。
“怎么会------”
“小风,你拿着吧,我用不着”
司景风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坚持。
“你能原谅我已经足够”他略显苍老的脸有些疲惫。
“如果你坚持”司景风觉得他的气色不好“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累了”
“我明天就回去了,后天还有考试”司景风隐隐有些不舍。
“哦”他的眼神越加暗淡。
“今年暑假,我想回这里,但是住酒店不太方便”
他一愣,马上明白了儿子的意思,眼中恢复些许神彩 “我住文德路上的那栋公寓,你知道吧,就是靠海那一间”他递上一把钥匙“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谢谢你”司景风接过,放进自己口袋。
“小风”觉得有句话,如果不说,会一辈子后悔。
“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还愿意,还愿意------”
“你永远都是我爸爸”司景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这句话是真心。
司景风从没想过另一个人会成为自己父亲。
其实,真的应该早一点说。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不可动摇的正确。
来滨海这一趟,找回自己丢失了多年的亲情,怎么都值得。
卸去一身重负,竟觉得阴霾的天气也让人心情愉快。
送走父亲,司景风转身回房间。
“我明明预订了的,对,就是打电话预定的”
“可是我们并没有您预定过的记录”前台服务生有些无辜的说
“怎么可能,你再帮我查一查”
这声音好熟,司景风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短发?
不是她。
他笑自己“这可是滨海,她怎么会来这里”
“请问您的姓名?”
“唐真”
和他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真的没有吗?”
“小姐,真的没有您的记录”
“怎么会?”她嘟囔着转过身,愁眉苦脸的样子让人看了想笑。
还真是她,怎么突然剪了短发?
唐真回过头,忽然看见正望着自己的司景风。
“司景风!”她又惊又喜,心莫名的狂跳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
“我正要问你呢”司景风走上去。“你怎么会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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