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这么荒凉”他掏出车费。
打开车门,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耳边呼啸着大海的呼吸,看来涨潮了。
脚下的泥土濡湿泥泞,刚下过雨,又紧邻海边,四周弥漫着水气,空气里的湿度,让人觉得不舒服,好心的司机为他照亮前方,司景风还没来得及回头说谢谢,已经愣在原地。
眼前的景致跟自己的想象大相径庭,根本没有一处与记忆中相符合。
这里哪还有小花园的影子?
寻着车灯指引的地方,司景风看到破败,零落,凄凉。
围墙塌去大半,院子里杂草丛生,一闪锈迹斑斑的铁门,静静的关着,像是很久没人打开过。
“你住这里?”司机疑惑。
司景风半天才回神,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他慢慢走过去,用钥匙打开房门。
屋里很黑,静了一会,有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如果猜得没错,那应该是沙发里的弹簧崩坏的声音。
有人含糊不清的问“是谁?”
“是我”司景风站在玄关,轻轻答。
秘密
狭窄的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的一扇门里隐约透出些光。
“小风?”
“是我”
“快进来”他打开灯,有些手足无措的站着。
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今晚能睡这吗?”
“当然可以,这,这是你的家”
司景风抬眼看他,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轻轻敲击着司景风的心,顿了半天,让人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折身回房,忽然又转过身问“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哦,那,那我替你放洗澡水”他慌里慌张的奔上楼去,似乎现在为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非常重要的。
司景风呆呆的站着,看着他那稍显笨重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心里有一处温暖起来,所有的不快几乎一瞬间全数散去。
盼了多久,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不知道来得这么晚。
靠着墙,突然觉得累,强撑的那力气一下子散去,终于可以卸下所背负,好好的松一口气。
楼上响起哗哗的水声。
司景风走进客厅。
电视机隔了那么多年,竟然都没换过,一张摆着两个酒瓶的桌子,也仿佛是很久以前的家具,外加一个皮面发黄的沙发,坐上去,果然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抬眼处,墙纸已经剥落,露出水泥面------他就住在这样的屋子里?!
原来他们都丢失了最好的时光。
司景风一直认为,只有自己所失最大,伤得最重,可是,触目所及,无一不是潦倒落魄的见证。
他这个并无血缘的父亲,也同样失去了所有。
在这场婚姻里,没有人是胜者。
“明天什么时候走?”他下楼来,双手还湿答答的,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边角处湿了一片,显得邋遢,司景风别过头,不忍心看。
他走到沙发前,慢慢坐下。
“早上的车”
“那,早点睡吧”
“还不困”他坐在司景风右手边,两个人都像在专注于无聊的电视节目。
谈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这房子要拆了,到时你住哪?”
他好像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猛的听见司景风问,愣了一下“会有安排的”
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司景风张了张嘴,开不了口。
电视里正播放着周末综艺节目,主持人和嘉宾都有些夸张的大笑,司景风却不知道他们在高兴什么。
这个时候,好像有很多话需要说,却又开不口。
“明天我给你准备早餐,你想吃什么?”
他想弥补。
仿佛因为被原谅,所以感激得手足无措,只想做点什么。
司景风不愿意看到他这个样子。
以前多好,所有给予和接受都是自然而然的。
可是,现在回不去了。
他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随便吧,都可以”司景风站起来“我去睡了”
“要睡了吗?”他忽然跟着司景风站起来,两个男人相对站着,都有些不自在。他个子已经够高,可是毕竟岁数大了,背脊佝偻着,显得矮了不少。
司景风绕过他上楼去,知道他一直在望着,就回过头。
“你也早点睡吧”
“哦,好”他憨厚的笑。
司景风转身上楼。
自己的房间在左手边第二个门。
门锁已经锈迹斑斑,扭开它,按亮了房间的灯。
窗户正对着门,此刻关上了,如果打开它,就会有海风吹进来,腥咸的味道会一下子充满整个房间,往前走一步,会碰到一个小柜子,是木制的,铜把手,连着床,也是木制的,司景风知道那叫红木,很贵的一种木材。
当时这套家具,是专门从云南定做的,颇费了番周折才运过来,所幸当时的他们根本不在乎花多少钱,花多少精力,只想要最好的,因为有足够的金钱和时间,还以为等待他们的,应该也是最好的生活,但是家具运来还没一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付出的,没有换来回报,这套家具摆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司景风不喜欢这没有意义的奢华。
如今它们被摆在这样破败的一栋房子里,更显得讽刺。
隔了这么多年,看到一样的摆设,司景风的心里不知道是悲还是喜。
想找件换洗的衣服,才发现行李还在酒店。
只能凑合睡一晚了。
洗过澡躺在床上,还能隐隐约约听到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
沙发里的弹簧像是不满意自己所承受的重量,时不时的响一下,他还在看电视,坐在沙发上-----
就这样听着听着,司景风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从未睡得这么踏实。
醒来时,天才刚微微亮。
房间里静得很,司景风洗漱完下楼去。
他不在家,大概是出去买早点了吧。
门口放着的一辆自行车不见了。
关好门,司景风上楼去。
他的房间里有点乱,被子没有叠好,桌子上也是乱七八糟。
司景风在寻找一个很显眼却又不会立刻被发现的地方。
他拉开床头柜的第一格,将一张银行卡放进去。
又用里面的一个药瓶把卡压好。
放进去时,他扫了一眼药瓶上的字“nex*ar”
条件反射似的,他的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教科书的第178页,右下角一小段注解:一种新型多靶点抗肿瘤药物,2005年12月20日获美国fda快速批准了作为晚期肾细胞癌的一线治疗药物,是美国fda 10年来批准的第一个...
泪水
“小风,小风”
从门缝中瞥见司景风蹲在床边一动不动,他推门走进来。
“我本来想把钱留下”司景风像被石化,呆呆的握着个白色药瓶。
这让人没有防备的打击令他感觉像挨了一记闷棍。
不知道痛,只是吃惊。
“小风-----”
“怪不得你会来找我”想要慢慢站起来,腿酸让司景风一时间直不起身体。
“我-----”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所以你不要这笔钱”挺直身体,司景风的手轻轻颤抖着,白色药瓶像块烙铁,慢慢在他手心融化 “因为要了也没用”
他被这句话钉在原地,面色苍白难看。
“你知道自己快死了,为什么还来找我?”司景风把药瓶丢回抽屉。
无情的话说得越来越流利。
仿佛疏离,才能帮助自己逃离命运的捉弄。
“这么多年,你只是让我越来越恨你,父子感情早就没有了,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叫我原谅你”司景风混乱了,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转变,不再追究妈妈对他的背板,不再恨这倒霉透顶的婚姻,不再懊悔自己像个傻瓜似的养育了别人的孩子------
这所有的一切,因为一场不治之症,竟然全部一笔勾销。
司景风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如果没有来滨海,知道他的境况,他还会不会难过?
现在,想哭,都流不出眼泪。
好像有双无形的手,操纵着他的命运,将他每一个快要到手的幸福击碎,并且乐此不疲。
现实已令他不想睁开双眼去面对,他还以为以后能与父亲好好相处,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久违的亲情,可是所有的一切,在一瞬间分崩离析,令他措手不及。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这无处宣泄的感情郁积成愤怒,爆发出来
司景风发狠,突然踢向床头柜
柜子上的玻璃台灯猛的受了震动,跌到地上,稀里哗啦碎了,绿的,白的玻璃片,零零落落,四散溅开。
这动作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
像虚脱似的,司景风跌坐在床边-----
“我没有想要瞒你”他也觉得命运不公。
失去那么多,付出那么多,却得了这么个下场。
“是----晚期?”司景风心里念,不会,不是,不可能。
对面的人沉默着。
这是最不想知道的答案。
司景风垂下头。
脑袋里急速翻转着,他在想现在能做的事,能采取的医疗手段,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可是,该死的,脑袋里装得那些条条款款,结束语全是“可暂时控制病情”无一例外。
他揪住头发,强迫自己冷静。
心已经松散,脑袋里的文字全不成篇章。
他想看看病例,他得知道他都用过哪些药,病情控制得怎么样,他得知道,那该死的肿瘤在他身体里已经扩散成什么样子-------
他想救他。
不知怎么掉下眼泪,一串串的晶莹砸在地板上,在水泥地上映出深色的水印,司景风哭了。
小的时候被人欺负,他没哭过;被人骂是没有爸爸的孩子,他也没哭过;生病了,孤零零的蜷缩在床上,更没哭过。
可是这一刻,他流了泪。
“小风,你别这样,我-----”他也落泪,人易老,衰老之后的不幸,更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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