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墨虽说在探春的屋里远不及侍书来得机敏聪慧。可也是深的浸润的伶俐大丫鬟了。开了门之后,虽然脸上端的是满脸的笑颜,可是人却是结结实实的整个都堵在了门口,就是不让那个假借送吃食想要来探看情况的婆子进门。而且还不由分说的就从人家的手上,给夺走了那只摆着茶壶与点心的黑漆茶盘。
“哎,哎?翠墨姑娘,别这样啊。我还有话想跟三姑娘说呢。”
“哎呀,您老有什么要说的。等咱们姑娘出去了再说也不迟!您就快别在这个时候给我们添乱了。”
“……好好好,我出去还不成吗?”
虽然只是在推搡中的一小会时间里,不过那个姓常的妈妈却用眼犀利的迅速扫过了一遍屋子里的状况。探春端着茶杯坐在简陋的竹椅子上喝茶,赵姨娘则依然反手被绑在床上,连一丁点儿被松绑的迹象都没有。
“常妈妈,我知道你是不放心。不过……再有胆敢探头探脑的,可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探春这话说的极有技巧的,她也不说自己会回去在太太面前添油加醋的打小报告。只横眉冷目的认真发起了小姐脾气,其中的威慑力,反倒是觉得要比明明白白的摞下狠话更叫人不安的。
“哎呦,姑娘您快别这样!老奴再不敢了,再不敢了”那姓常的婆子立刻就尴尴尬尬着一张脸,缩着脖子退出了屋外。
“果然还是姑娘厉害!”
姓常的妈妈刚退出去,挡在门内的翠墨便将门重重的一关。端着茶盘回过身来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小女孩恶作剧得逞时才会有的坏笑。
“呵。”
“姑娘,还是快点回去吧。虽然有十三阿哥和十三格格在老太太屋里替你拖着。可是这么下去毕竟也不是长远之计。”
“嗯,我知道。”
探春如何不知道?自己的这两个丫鬟,已经对自己坐在这个屋里对着赵姨娘发呆的行径,感觉有多么的如坐针毡了?连外头不知道跟了老太太多少年月的常妈妈都沉不住气了,那就更不要提像她们这样资历手段都尚浅的小姑娘了。
——只不过,我真正想要逼得心里没底的人,却从头到尾都不是她们中的一个……!
“姨娘,装疯卖傻这一计固然好。可是难免落了下乘。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太太要是真的信了你的疯言疯语。觉得大哥哥是因为环儿的才一病给克死的,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环儿弄死在襁褓中?”
探春放了下纯白的茶盅,好整以暇的从靠墙的椅子上站了起来。甚至还游刃有余的用手弹了弹,自己那身上可能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的灰,“毕竟一个养在自己屋里的婴儿,想要让他看起来是死于各种各样的疾病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吧?只要看护着的下人们,略微的大意些,一个才一岁出头的小孩还能不死吗?”
离着床铺越走越近的女孩,声音听起来却越发的柔美与动人。就好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正在蛊惑着心思容易受到动摇的人类一般。赵姨娘虽然还是蜷曲着侧躺在那张床上,嘴里也还嘟嘟囔囔的疯言疯语个不停。可是从声音到说话时的频率,都明显变得有了慢下来的趋势。
连侍书和翠墨这两个做丫头的,都觉出了其中的蹊跷。所以虽然各个都眼看着她们家的姑娘,不知道怎么的就从自己的衣袖里,摸出了一把带鞘的匕首。却也都只是皱了皱眉,一言不发的注视着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
“我大概知道姨娘是怎么想的。姨娘一定以为,环儿不管怎么说都是老爷的种。老爷又是一个那么端方正直的人,断乎没有信了这邪魅之说的道理。你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选择让自己身陷囹圄,并且把亲生儿子送入虎口。只盼王夫人能够顾着名声,不至于连养到自己膝下的庶子都容不下。毕竟这么个大家,她要是真的敢背地里使坏害了环儿的性命。是绝不可能一丁点风声都不从屋里传出来的。”
“可是姨娘你要知道,死的那个人毕竟是她的长子。而且还是个那么有前途肯上进的长子。十四岁进学,就进了国子监。连身为那里最高长官的祭酒大人,都对他垂爱有加,巴巴就把掌上明珠都许配给了他。眼看着他未来有大把大把的锦绣前程,却被你们这些人给装神弄鬼的掘没了!姨娘,你自己也是个当娘的。想必能够理解,太太此刻的心情多么的恨不得将你们碎尸万段了吧?”
探春的声音又突然的拉高了些,声音固然还是不大,可是那仿佛君临天下的威严感,却配着她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赵姨娘的样子,看起来益发的令人感觉毛骨悚然。
“姨娘,其实大哥哥怎么死的,与我有什么相干呢?我虽然想要讨好太太,却也明白,这个世界上是有很多事不是我这么个小姑娘能插手的。可是我总要想办法活下来啊,而且为了让我将来不至于孤苦无依。环儿这个娘家的弟弟,不□的有出息一点是不行的。可是姨娘,俗话说的好,‘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姨娘你分明,就是在拖累我和环儿嘛!”
探春一边娇俏的挑眉娇嗔着,一边故意慢悠悠的将那把小巧的匕首,给刺啦刺啦的从剑鞘中拉了出来。
床上原本应该癫狂的疯女人,虽然身子已经止不住的缩进了床角。可是却被探春一拉麻绳,又一次控制不住的跌回到了她的面前。
“所以姨娘,我想过了。我会替你好好的看着环儿的,并且向你保证,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一定竭尽全力护住他。所以姨娘,反正你自己也明白,你是绝无再活着的可能的。不如干脆点?现在就去死了吧?!!”
说时迟那时快,全都在身后震惊于她们家小姐所说内容的侍书与翠墨。根本就没能够想到,探春竟然会真的对着自己的亲生娘亲拔刀相向。等到她们尖叫想要扑上去的时候,探春手里的刀已经被她重重的用两手握住,插向了赵姨娘的咽喉。
“啊啊啊啊啊!!!!!!”
一时之间,整个屋子里充斥尽了女人们的惊声尖叫。
“姑娘,三姑娘。你们这是怎么了?”外头阶下的婆子显然也是被吓了一跳,立刻就涌到了门外使劲的敲起门来。
“常妈妈!这屋子里怎么还有老鼠啊?”
“老鼠?!”
“是啊!妈妈,这时候太太和风姐姐只怕都不得空。你就带着人到我的屋子里去,找人拿几个老鼠夹子并笼子来。对了,还要老鼠药!侍书陪着妈妈们一起去吧。”
屋里的探春说话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的镇定。反而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过来开门的侍书惨白着张俏脸,瞧那走的几步路,倒像是踩在棉絮上似的。
“姑娘,既然有老鼠。不如请姑娘出来吧……。”
“没关系,妈妈。那种小玩意我才不怕呢。你瞧,我还敢用匕首刺它呢,只可惜没刺着,反而把姨娘还有侍书她们给吓着了!”背对着门口的探春,一边笑言一边果然的,从床上给拔出了那把早已就□了被褥之中的匕首。
“妈妈,快别磨蹭了。带着人去搬东西吧。”
“是,是!”挤在门口的那几个婆子,看着探春的手里的那把利器。谁的心里那不是有些想头的?可是眼看着躺倒在床上的赵姨娘又的确是毫发无伤,便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实在是太过疯狂了点。
——那可是是三姑娘的亲娘,就算再怎么讨厌,一个姑娘家也做不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来!再说,公然的拿把刀杀了自己的亲娘能逃得掉?三姑娘那么聪明一个人,再不会做这样的傻事的!
被侍书拖着往外走的常妈妈,和她身后的那几个共事的妈妈们。无不心里都是在转着这个念头的。
“很好!姨娘虽然有些不聪明。可是为了环儿终究还是肯死的。事到如今,你是不是也应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了?”
等到人一走,探春立刻就自己亲自先奔过去合上了门。这才又折回来站到床前,低头对着她的亲娘说道。
[正文 使诈(下)]
其实在探春的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的。
她只是清楚的记得,当自己手握利器直刺而下的时候,躺在床上任他她宰割的赵姨娘,眼神当中的绝望是那么样的令人印象深刻。
——会感觉绝望,也就是相信了我这个做女儿的,真的是为了自己的将来把她给咔嚓了的人吧?
被侍书扶着跨进了荣禧堂的女孩,脸上禁不住的就升起了一抹苦笑。
——虽说是自寻烦恼,而且苦果还是由我自己给种下的。可是看到这样的事实,多少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好受啊。
“三姑娘,您怎么来了?”
正巧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金钏儿,正端着洗漱完毕余下的残水从里头出来倒,一抬头就看见了只带着一个心腹丫鬟款款走来的探春。
“来找太太说说话。怎么?太太已经睡下了?”
“原本是要睡了,可是管事的婆子又来回事。所以耽搁住了,姑娘要不是由什么要紧事,不如明儿个再来吧?您看,如今这天也擦黑了。等回完了事才说您的,还不知道要磨蹭到几时呢。”
“呵,只怕太太明儿个没功夫听。”探春脸上浮现出来的笑容,颇有些打太极的意味。
“行了,行了!多大点的事,也值得你特特地地的跑来问我?先前珠儿和环儿周岁的时候怎么办的,如今依旧怎么办不就完了吗?你也是老管办事的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还不快点给我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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