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回到自己的时代,那么她在十九世纪的一切罪行都可以被轻易地抛在脑后,就算明白自己总有一天会下地狱,也能够暂时忘记偶尔困扰她的负罪感。这种想法当然卑鄙而自欺欺人,不过对于一向秉持着享乐主义的她来说,却又不显得令人羞耻。
谁不会期望像白莲花那样出淤泥不染,又或是和弥赛亚一样被奉为救世主?茜拉讥诮地想着,而后不由自主地想起万圣夜那天艾米丽死前她没有回答的问题与贝蒂撕心裂肺的哭声,想起被自己勒死的天真地以为能够重获新生的理查德歪着脖子倒在巷口的模样,想起西西里乡间回响的送葬曲的哀鸣。
最后,她想起在她连丢下手枪的力气都失去时,阿诺德从她的手中不轻不重地取走了它。
茜拉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此刻已是神情冰冷。
她意识到即便没有圣人与罪人的区别,她与阿诺德和giotto那种人之间也有根本的不同。他们拥有自己的理想国,为此他们不得不付出罪的代价,可至少这些罪和他们赢得的荣耀相比微不足道,因此他们无疑是精明的投资者;而她为了生存,已经成了愚蠢的负罪者——这区别不是取决于命运,而是取决于他们自身。
如果是拥有力量的强者,如果是善于思考的智者,她曾遭遇的许多绝境都能够顺利渡过,而不是毫无选择余地地走向背负罪恶的道路——很显然,阿诺德和giotto他们兼具两者,而她一无所有。
于是他们注定要创造奇迹和辉煌,她则是终有一天要为自己犯过的罪付出代价,在死神来临时无所遁形。
噢,这样糟糕的女人怀揣着逃避罪责的侥幸心理,是不是能够得到谅解呢?
茜拉真想大笑出来。要是阿诺德知道了她的想法,铁定会以他一贯毒舌的态度对她冷嘲热讽,不仅不安慰,还会将她考虑的问题贬得一文不值。
可她亲爱的先生啊,他又怎么会明白她站在他面前时那就像面对死神一样的恐慌心情呢?她手背上的烫伤就是她想要逃避罪责的证明,而这份羞耻之心只有在他眼前才会无法掩饰,好像迅速发酵膨胀的面点一般充斥她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
然后,她会感觉到她所厌恶的自卑。
前所未有的自卑。
*
房门被敲响时,恰好到了晚饭时间。
“进来。”阿诺德放下手中的笔,抬首看向门口——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屋的卡夫瑞手里端着盛着一人份的晚餐和红茶的托盘,在踱进门时毕恭毕敬地对铂金发男人鞠了个躬,才上前把托盘搁在桌边。
卡夫瑞注意到在视线扫过托盘内的红茶时,阿诺德眼里的隐怒转瞬即逝——而卡夫瑞能够猜到原因,也早在将晚餐送来之前就想到了这一点。尽管身为助理,在需要的时候把三餐送到上司的房间,并在夜晚替他泡一杯咖啡或是红茶都是卡夫瑞分内的事,但自从茜拉?维多出现后,她几乎都是主动揽下了这些工作。
而好容易死里逃生来到酒庄的这个女人,从上午开始就一直在积极地帮酒庄的伙计做活儿,像是压根就把她平时抢着做的这些工作抛在了脑后——可实际上对于这个狡猾的女人来说,忘记这回事根本是不可能的。
因此结论显而易见,她是在刻意躲着阿诺德。
既然这点鬼心思连卡夫瑞不多深思都能推测出来,身为当事人之一的阿诺德自然也早已心知肚明了——所以这多半也是他心情不佳的原因。
“先生,彭格列临时总部那里传达了讯息,半个月前部署好的三支队伍已经和他们取得了联系,预计明天就实行一开始定下的计划。”将最新得到的消息汇报,卡夫瑞不夹带任何私人情感的平硬语气与往常无差,“要配合彭格列的话,我们与巴利安的队伍也需要在后天正式行动。”
“那就布置下去,让所有人做好准备。”端起茶杯喝了口红茶,阿诺德转眸瞥了眼肘边托盘中的晚餐,没有要及时享用的意思。
颔首,稍作一顿,卡夫瑞还是面不改色地补充:“原先的计划没有把茜拉小姐列为战力,需不需要向她说明?”
稍稍抬了抬眼睑,铂金发男人搁下茶杯,倚上座椅的靠背,缓缓轻阖双眼交叠起双手:“叫她过来。”
“好的,先生。”
卡夫瑞再次向他鞠躬,退出了房间。不到两分钟过去后,房门又一次被敲响——这回得到允许才走进房间的换成了被传唤过来的茜拉。她轻手轻脚地闪进房内,不忘阖好身后的房门,眯起眼愉快地冲坐在办公桌后的阿诺德一笑:“晚上好,阿诺德先生。”
对方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便挑了挑下颚示意她上前。茜拉了然地走到办公桌前的木椅上坐下,等待他先发话。
出乎她意料却又合乎情理的是,阿诺德并没有提起她早上那失礼的躲闪行为,也没有责问她为什么没有自己将红茶送来:“知道彭格列的现状吗。”“大致了解一些,先生。”她随即点了点头,诚实地答道,“听说我们回到巴勒莫的前一天晚上总部遭到了切尔涅的奇袭,giotto他们带着留在总部的女眷和孩子撤退到了郊外的山岭里,建成了临时总部——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切尔涅找到。”
说到这里,她摇摇脑袋,忍不住皱起了眉:“不过他们也可以说是被围困在山里了,不是吗?”
“你认为除了总部能被轻易攻破,身为彭格列首领的giotto还会被迫在那种地方建立临时总部吗。”讽刺地翘了翘嘴角,阿诺德随手执起手边的一张地图掷到她面前,“切尔涅在南意大利总共有五个主要分部,巴勒莫的彭格列总部失守后,切尔涅的战力自然会转移到固守五个分部上,这样一来,有首领坐镇的总部及所有分部都不会给彭格列或是基里奥内罗可趁之机。但如果由彭格列首领和四个守护者带领的大部队始终没有远离巴勒莫,切尔涅就不得不担心他们在战力转移期间的动静——失守的总部很可能被夺回。因此在这段时间里,切尔涅不会急着对目前的战力分布进行调动。这也意味着,防守薄弱的切尔涅分部有机会被攻破。”
茜拉迟疑地拿起地图,匆匆扫了一眼,在上头包括西西里在内的南意大利的几个地名边发现了红色的标记,短暂的惊讶过后不由得微微眯起了双眼——“您的意思是,giotto他们是在把自己当做诱饵?”
“彭格列在半个月前已经部署好了三支队伍,其中两支将在明天和基里奥内罗的一支队伍一起离开西西里,分别对切尔涅的两个分部和总部进行突袭。”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他神色平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另外一支队伍及彭格列暗杀部队巴利安则会跟我们的一队战力在后天同时对切尔涅在西西里的分部展开奇袭。”
顿了顿,阿诺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左手手背上的疤痕,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我们会留下一部分人手在酒庄待命,作为突发状况下的支援战力。”
“那我……”
“狄拉明天会带你去码头跟彭格列的队伍会合,你跟着其中一支离开西西里。”打断她的话,他重新对上她的视线,不紧不慢的公式化口吻不容反驳——“以医疗后援的身份,配合他们的行动。”
医疗后援?茜拉摇着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碍于他迫人的直视,就算有再多回驳的理由也无法开口。他这显然是在告诉她,她只需要扮个花瓶在后方用晴属性火焰的愈合能力照顾伤患,不需要——或者说是不被允许参战。
“好吧先生……我明白了,我今晚就收拾好行李。”她最终只能短叹一声,妥协地站起身——不论如何,进行突袭的时候她会见机行事:“那么您还有别的事吗?”
原以为他会问起什么,却不想阿诺德只是拾起了被自己搁到一边的笔,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来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摊开的报告书中,“你可以走了。”
“……您记得要吃晚餐。”冷淡的态度令茜拉有些心虚和不安,她看了眼被他冷落在一边的晚餐,又摸了摸手背上的烫伤,“等下次回来……我有些话想对您说,先生。”
铂金发男人随口应出一声单音节的回应,没有抬头再看她一眼。
茜拉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身离开了房间。
直到阖上房门,她都没能把那句“愿您一切平安”说出口。
毕竟他们都清楚,不久的将来,一定能活着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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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潘多拉打开魔盒三 “茜拉小姐?你还没睡吗?”
汤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才令坐在台阶前不知在低着头捣鼓什么的金发女人抬了抬头,扭过头来朝他一笑:“您也没睡啊,汤姆先生。”“我可是队长,怎么能这么早就休息?倒是茜拉小姐你,光线这么暗是在做什么呢?”中年男人爽朗地笑出了声,大步来到她身边坐下,探过头来想要瞧清她手里的东西。
“我想改造一下我的指环。这玩意儿针对单个伤患管用,但需要紧急施救的伤员太多的话,它可就应付不过来了。”随口解释,茜拉借着昏暗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捏着玻璃刀对她手中的指环比划,接着又暂且放下了玻璃刀,拿起搁在身边的小巧金属片,轻而易举地将它捏成了弧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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