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
我望着天花板,呻吟着,抽搐着。他怎么可以死?明明是我亏欠他,他却残忍的为我而死,让我亏欠他越来越多,让我没办法偿还他,让我每晚的噩梦里都被他纠缠,让我一辈子也摆脱不了他。他怎么能这样狠?
“米苏,你怎么了,别吓妈妈啊!”妈妈担忧的神色将我从沉痛中拉了回来。
“那歹徒呢?”我听见自己说。
“也死了。”
很好。我不打算把那个天大的秘密告诉我的母亲,因为父亲在母亲心中是一个完美的男人,我不会告诉母亲,父亲真正的死因,既是为保全我敬重的父亲的尊严,也是为了保留我母亲心中一个美好的梦。
至于痛苦,让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了。
☆、第三十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孩子四个月了,我的小腹已经有些微微凸出,身上穿的都是松松垮垮的宽大衣裳。我还是朝九晚五的上着班,住的还是辰亦函的那套顶楼公寓,身旁还是有南瓜的陪伴。只是,少了那么一个人。
我每个周末都会去看辰爷爷,我总想多关心多安慰一下他老人家,可没想到他比我镇定淡然得多,每次都是他反过来关心我。
“米苏,出国看看你觉得怎么样?”辰爷爷为我倒上了一杯普洱茶。
我啜了一小口,道:“您说我?”
“你还年轻,不妨多出去走动走动,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去美国,在那边跟你联系医院。”
“美国?”那个辰亦函待过七年的地方。
辰爷爷说:“你想去欧洲也可以。”
我看着在草坪上玩耍的阿奇、阿特,发了会呆,然后说:“不,就美国,加州或者北卡罗来纳吧。”
“那就加州吧,那里的阳光很好,你可以去加州理工读博。”辰爷爷提到加州的阳光的时候,露出了微笑。不过,他没有提起辰亦函,我也没有提。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都记得。
不得不承认金钱权势在这个社会的地位,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我就成为了美国加州理工大学在读博士了。本来以为,挺着个大肚子去教室、读书馆和实验室会引起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可事实上,大家好像都视若无睹。后来,我才幡然醒悟:哦,我在美国,这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了。
至于住宿,辰爷爷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原本,他想让我住进辰家在这边的别墅,可是我拒绝了。我毕竟是来上学的,不是来度假的,住别墅不但会让我觉得不自在,还会让我觉得欠辰家的越来越多。在我的一再坚持下,辰爷爷也不再勉强我。不过,他仍是托人为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个条件很好的公寓,却用很低的租金租了下来,而且房东史密斯太太是个热情周到,对我很照顾。当然,我心里很明白,这与辰家的打点有着密切的关系。
“merry christmas!”当我打开门,一大捧火红的玫瑰花迅速占据了我的视野。
“hi,anthony!”不用猜,肯定是他。
他耸耸肩,摊摊手,露出一个无趣的表情,道:“又被你猜中了,没劲。”
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还不知道我在笑什么。anthony是在美国长大的华侨,现在在美国埃克森公司工作。一年前,因为我们导师和他们公司的合作过一个项目,他刚好是负责人,于是我们就认识了,那时我的女儿已经三岁了。他中文不是很溜,又很爱学我讲话,可有的词讲的很别扭,比如说“没劲”。
“朵朵呢?”anthony换上拖鞋进了屋,四处张望。
“anthony!”朵朵兴奋的叫着anthony,像一只欢快的小燕子扑向了他的怀抱,在他的脸上印上了一个香吻。朵朵作为我的女儿,和anthony简直比和我还好,我都有点嫉妒了。
我摆出一副严厉的态度:“朵朵,问叔叔好。”虽然朵朵在美国出生,但是中国人的习惯和礼节不能丢。
朵朵撅起粉嫩嫩的小嘴,善于察言观色的anthony立马替她解围:“苏,这是在美国。”
我白了他一眼,道:“朵朵跟着你都学坏了,今天的晚餐没有你的份!”
anthony作出一个无辜和受伤的表情,对我说:“这就是你对一个放父母鸽子,从纽约赶过来陪你和朵朵过平安夜的人该有的态度吗?”
我故作惊叹状:“wow,anthony,不错啊,说中文都学会用这么长的定语了!”
他露出些许羞赧的神色,拖着长长的尾音叫道:“苏!”
我笑着摆摆手,说:“好了好了,不开你玩笑了,至于晚餐,给你准备一大份!”
其实,我喜欢anthony的直接和单纯,喜怒形于色。其实,他很少发怒,他是一个温暖的人,脾气很好。可是,我只是喜欢他而已。爱,对我来说已经很难了吧。
又是一年平安夜,惆怅、失落、难过等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吞噬了我由节日勾起的那一点点喜悦。朵朵倒是非常的兴奋,我和anthony陪她看着动画片,硬是到午夜十二点她才有睡意,不断的打着小哈欠,最终还是没等到动画片里的最终boss被击败就睡着了。
将朵朵抱上她的小床后,我轻声对anthony说:“anthony,你订了酒店吧?”
他想了想,很认真的问我:“如果我说没订到,你今晚会不会让我留宿?”
“anthony,我……”
他打断我:“ok,我知道了,你还是不能接受我!”
我只能回应他以抱歉而无奈的笑容。
他舒了一口气,与我道别:“我走了,早点休息,还有,圣诞快乐!”
洗澡的时候,我流泪了,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流泪,只是有一种莫名的伤感在心中徘徊,慢慢转化成热泪涌出,最后被流水冲得一干二净。
我在朵朵的小床上侧躺下,睡梦中的朵朵竟然乖乖的往另一边挪了挪,让我能更舒服的躺着。都说女儿像父亲,朵朵五官还真是像她父亲。
关于父亲,朵朵是问过我的:“mommy,daddy在哪里?”
她还那么小,我怎么忍心告诉她她父亲已经不在人世呢?
于是,我告诉他:“daddy出了远门。”
其实,我也没有骗他,死亡也是出远门,只是出了就不再回来罢了。我是这样安慰自己,我没有骗她,等她再大一点,我会告诉她真相。
朵朵四岁生日那天,我问她:“朵朵,你今年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朵朵小声说:“mommy,我想知道daddy长什么样子?”
我愣住了,因为我发现我手上连一张他的照片也没有,也从没和他合过影。幸好他在世时是名人,我从网上下载了他的高清照片,下载、洗印了出来,然后放到精美的相框里,送给了朵朵。
朵朵拿到照片后,闷闷不乐起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mommy,daddy好严肃啊,他是不是很可怕?”
那张照片应该是辰亦函在一个会议上讲话时拍的,他眉头微蹙,脸上透着寒意,的确让人望而生畏。
我抚摸着朵朵柔软的头发,对她说:“朵朵,这世上有两种对你好的人,一种像冬天里的太阳,直接把阳光洒在你肩上,让你很容易就感受到他的温暖,比如anthony叔叔;还有一种像夏日里的微风,看不见摸不着,却在不经意间给你带去了凉爽,比如你爸爸。”
朵朵扑闪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我,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我本来还想再努力解释一番,可她“咯咯”的笑出声来:“不过,daddy长得好帅啊!”
因为生朵朵,我修了半年学,结果被教授延期一年毕业。圣诞节过后,我终于参加了毕业答辩,并且顺利毕业、拿到了博士学位。
与妈妈通电话,她强烈要求我带着朵朵回家过年,她老人家在电话那头都哭了:“你不想我,我还想我外孙女呢。”
我笑喷了,可是您的孙女不一定向您啊。
挂掉电话后,我把朵朵拉到身边,问她:“朵朵,外婆让我们春节回家过年,你想回中国吗?”
“daddy在中国吗?”她习惯性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道:“我是说爸爸。”
“我也不知道,不过爸爸是中国人,说不定他想家了也就回中国了。”
“真的吗?”朵朵的眼睛充满着希望的光辉。
我不愿粉碎孩子单纯的梦想,微笑着点了点头。
朵朵亲昵的搂着我的脖子,说:“mommy,我们回中国吧!”
“喂,孟少!”电话那头人声鼎沸,男男女女,想来应是一片灯红酒绿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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