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蛮身为钱皇后的贴身侍女,自愿留下照顾朱祁镇和钱皇后的起居。
我无法时时带见濬过去探望。因为朱祁钰对他哥哥还是不放心,他将南宫的大门上锁,还加派了锦衣卫看守着,食物则由一个小洞递入。
由于朱祁镇的处境,他的这点食物还经常被克扣。此时的钱皇后充分地体会到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现在失去了经济来源,她没有办法,也没有更大的能力去帮助自己的丈夫。只能靠她的勤劳,像普通民妇那样,自己动手做些针线活,让小蛮带出来转交给我变卖,以贴补家用。
看着钱皇后亲手缝制的女红,我不禁为她对朱祁镇朴实、真挚的爱所打动。也经常会拿出自己的贴己去帮助他们。
转眼间又是一个中秋月圆佳节。
见濬已经四岁,这两年,小小的他也深深地体会到了人情冷暖。由于他身处险境、地位不稳,我每日陪着他在宫中极少四处走动。也没有什么人愿意接近这位所谓的皇太子,宫人们都对他十分冷淡。
中秋节这天,我先抱着见濬到红寿宫给圣皇太后孙氏请安,然后跟随孙氏一同去南宫看望朱祁镇及皇后她们。
自从朱祁镇回来以后,朱祁钰就感觉到不安,一直处在担惊受怕的状态中。他已经习惯了被人称作皇上,习惯了大家对自己的朝拜,他害怕自己会失去这些。所以他囚禁自己的亲哥哥,不准他与外界有任何联系,不给他任何能翻身的机会。
只有孙氏可以以圣皇太后和母亲的身份前去看望朱祁镇。
到了南宫,看着光秃秃的院子,原本茂盛的树木一棵都没有了,只剩下几个树墩,显示着原来这里曾经有过一片树荫。
南宫仅有的那一处盛夏纳凉的场所,被朱祁钰命人砍伐得精光。因为担心南宫树木太多,容易藏匿奸细,也为了更方便监视朱祁镇,防止有人与他联系,朱祁钰费尽心思的日防夜防。
我将事先准备的点心、糕点递给小蛮。
小蛮已经不能随意出来走动了,我亦许久未曾见她。如今看到她轻减了不少,原本灵秀的大眼睛,已被南宫的生活折磨的眼眶凹陷,在营养不良的脸上显得大而无神。
“小蛮,苦了你!”我忍不住声音哽咽起来。
“姐姐,我没事的,苦的是太上皇和皇后娘娘,他们本来都是锦衣玉食的,如今一日三餐都不得温饱,我一个做奴婢的这点苦还是能吃的。”
“小蛮,镇儿和媳妇,多亏有你在照顾,哀家……”圣皇太后哽咽的说不出后面的话。
“不……”小蛮红着眼眶摇了摇头。
“母后,都怪儿臣不孝,令母后忧心!”朱祁镇十分愧疚的说道。
如今的朱祁镇已然未老先衰。才二十多岁,竟有几根银丝爬上了鬓角。
“镇儿,母后不怪你。只要你能好好的活着,母后就安心了。”圣皇太后用含着泪的双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儿呀,你瘦了!”说完已经是泪流满面。
朱祁镇看着自己的母亲,也是双眼起雾,抖动着嘴角,忙低下头去看见濬。
“濬儿,快叫父皇。”圣皇太后擦了擦眼泪,俯身对着见濬说道。
见濬抬着头,睁着乌黑的双眼看了看朱祁镇,然后跪地请安道:“父皇,盛安。”
“乖,乖,濬儿乖!”朱祁镇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眼泪夺眶而出。
钱皇后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小蛮走过去扶着她。
周贤妃并未流泪,只是痴痴地看着我们,然后说了句:“濬儿,到娘亲这儿来。”
见濬看到周贤妃有些陌生,不敢过去,躲在了我的身旁。
我拉过见濬,然后蹲□子,柔声地说:“太子,那是你的娘亲呀,快过去让你娘亲看看。”
见濬听我说完,才转过身,慢慢地靠近了周贤妃。周贤妃蹲□子,用颤抖地手摸着儿子的小脸,终于流下了眼泪。
“娘亲,不哭。”见濬伸出小手,擦去周贤妃脸庞的泪水。
周贤妃一把抱住儿子,将脸埋在他小小的肩头,痛哭起来。
我看着这一幕,拿起手帕,擦着奔涌而出的泪水。
明明是亲骨肉,却要被硬生生的拆散!
明明是亲骨肉,却为权力不惜手足相残!
在深宫内生活了这么些年,我仍然无法接受这么残酷的现实。这个封建的时代,给这些人的究竟是什么?
与在南宫吃苦受罪的朱祁镇截然相反,得到皇位的朱祁钰以皇帝之尊开始了纵情享乐,整日沉溺于酒色之中,一改初登皇位时的勤勉。
晚上从南宫回来,我抱着见濬远远的看到朱祁钰将一把金豆抛洒在地,让在场的宫女、太监争抢。我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昏庸的皇帝竟是小时候跟在朱祁镇身后,一直嚷着要听我讲故事的那个纯真的少年。
安顿好见濬,我在“临溪亭”的假山后看着天空中的圆月,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月夜;想起朱祁镇与朱祁钰的对话;想起我当时为他们今后的人生而感到的悲哀与无奈;想到了现在朱祁镇的生活;想到了如今这个已经让我完全不认识的朱祁钰。
“贞儿!”正想到朱祁钰,他就出现在我眼前。
他怎么会到这里?
看他晃晃悠悠一个人,身边竟连个太监都没有。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酒味,我心里突然有些厌烦他。堂堂一个大明皇帝,他竟然醉醺醺地到处乱跑。
“皇上盛安。”我行礼问安。
“贞儿,贞儿……”
朱祁钰连声叫我,不等我起身,便一把将我拉入他怀中。
我吃惊的挣扎着,“皇上,您喝醉了!”
“贞儿,朕,朕没醉!朕清醒的很。”他边说边将脸凑向我的,一股酒气喷向我。
这个园子平时很少有人来,现在又是黑天,在假山后面更加无人会发现,我突然感觉到无比的恐惧。
“皇上,您醉了,请您放开奴婢!”我慌乱地将脸扭到一边,急切地对他说道。
他仍然死死的抱着我,双眼迷离地盯着我。
“贞儿,你知道吗?打小我就喜欢你,可是我不敢要你,因为我的出身,我不敢。如今我是皇帝了,朕是大明朝的皇帝了。朕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现在,朕想要你!”
听着他一会用“我”一会用“朕”说着他内心的告白,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心动和喜悦,只感到深深的恐惧。
此时,他一手将我的头拖住,一手仍将我牢牢固定在他怀中。看着他的脸慢慢的凑近,闻到他喷酒在我脸上的酒气,我吓得浑身发抖。
他俯下了头,想啜取我的唇,我拼命地扭着头,他的唇落在了我的左脸上。我羞愤地使出浑身的力气,用手死命地抵在他的胸前,然后拼尽全力,使劲一推,竟将他推开了,他连退了两步。
“皇上,恕奴婢先行告退。”我此刻只想快些逃离他的范围。
“朕不准你告退!”
还没等我挪步,他就又想扑过来,我想也没想,伸出右手,狠狠的搧在了他的脸上。
啪!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晚,寂静的园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祁钰被搧的惊呆在我面前,停止了前进。
我完全是下意识的出手,此刻,我也呆呆地站在他面前,隐隐感觉到手上传来的热辣。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
“奴婢有罪,请皇上责罚。”我先反应过来,扑腾一下跪在地上。
“贞儿,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朱祁钰左脸上红红的几根手印,有些颓然地问我,此刻他似乎清醒了许多。
“皇上,奴婢不敢。”我毕恭毕敬地回答。
“不敢?别人不敢的事情,你都敢!”朱祁钰看着我跪在地上,冷冷的说道。
“奴婢愿受责罚。”我盯着他,倔强的说。
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许久以后,他缓缓地开口道:“朕今日酒后失态,你走吧!”
“是,奴婢告退。”
他就这么放过我了吗?我立即起身离开,生怕他会改变主意。
“贞儿……对不起!”朱祁钰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他的道歉并未使我停下脚步。
回到房间,我仍惊魂未定……
次日,怀恩告诉了我一个震惊无比的消息:昨晚,皇上竟然召妓入宫!
朱祁钰现在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以前的他和朱祁镇一样,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如今,怎会变成一个荒淫无度的昏君呢?
皇位、权力竟将好端端的君子变成了一个无耻之徒。
我感觉到无比心痛!
第二十二章 废储立嗣,争长相雄
即便朱祁镇被软禁,被监视,被割断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朱祁钰还是感觉他的皇位不够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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