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一双剑眉星眸,含着浓浓的笑意,正盯着我。
他,还在?
我瞬时面红耳赤,此刻我最不想面对的就是他!
“贞儿,你醒了?”他笑着问我,然后低下头,轻轻在我嘴上一啄!
本来就已经羞得不行,他这样,我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忙将脸转向一边。
“贞儿,昨晚……还疼吗?”他温柔地问我。
我无语。
“贞儿,对不起,我是真心的,你不要生我气!”他再次开口道。
我转回头,看向他,他眼中堆积着浓浓的歉意!
“唉!”我不由叹气出声。
“贞儿原谅我好吗?”他恳求着我。
“起来吧!”我对着他说了这么三个字。
“那你答应不再生我气。”他固执地说。
“时辰不早了,起吧!”我仍然坚持着。
“贞儿!”他轻唤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将我紧紧地搂在他怀里。
“求你……”我颤抖的声音让他僵住。
“贞儿,别哭,是我不好,对不起,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松开我,坐起身。看到他□结实的后背上有几道指甲抓出的细痕,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是昨晚被我抓出来的。
我悸痛着落下了泪。作孽呀!真是疯了!我足足大出他十七岁,这个年纪和他的母亲周贵妃差不多,如今居然和他……
他听到我抽泣的声音,倏地转过身。见我正在落泪,忙伸出手用母指将我的眼泪抹去。
心疼的说:“贞儿,你不要哭,是我不好,你打我、骂我都行,但你千万不要哭,看到你哭,我的心都碎了!”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痛哭起来,曾经也有一个男子对我说过这句话……
“贞儿!”见深失措地叫着我。
我哭了很久,泪水冲刷着我内心的酸楚与委屈。
他一直默默地守在边上,不断地帮我擦着奔涌而出的泪水。
渐渐地,我平静了下来,轻轻的呜咽着。
他将我重新拥入怀中,像哄孩子一样,轻轻的拍着我的背。
“贞儿,我会去请求父皇赐婚,我一定要娶你……”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怀恩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喃喃话语。
我嘎然收声,一脸惊慌地看向见深,怀恩知道他在我这里?
“什么事?急成这样?”见深不悦地问道。
“万岁,万岁,万岁大恙欠安……传您赶紧过去!”怀恩连叫了三个万岁,才说出了后面几个字。
见深听闻一跃而起,迅速地捡起衣服穿上,然后夺门而出。
朱祁镇要走了吗?这个消息震得我竟欲哭无泪了,我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朱祁镇的病榻前围着许多人,我却一眼就看到了李贤。他颀长的身影此时正和朱见深一起跪在病榻前。我实在无法面对他,便悄悄地站在了角落里。
在即将离世之前,朱祁镇对见深说出了他的遗言:“自太祖皇帝开始,逢帝崩,总要后宫数人殉葬,朕不忍心这样做。朕崩逝后不要殉葬,你要记住,今后也不能再有这样的事!”
“儿臣一定会照办的。”见深跪在他父亲的病塌前,郑重承诺道。
朱祁镇没有他先辈们的伟大成就,但他的人生经历使他能够理解别人的痛苦。
他的钱皇后一直无所出,按着祖宗规矩,很有可能被送去殉葬。一直以来都是钱皇后在体贴、包容和深爱着他。朱祁镇在即将离开人世之前,终于为钱皇后做了一件他力所能及的事。
在向见深口授遗诏之后,朱祁镇又泪眼婆娑的朝钱皇后看了看,然后特别叮嘱见深:“皇后名位素定,当尽孝以终天年。”
看到见深点头后,朱祁镇又紧拉着大学士、顾命大臣李贤的手,费力地嘱托道:“钱皇后千秋万岁后,与朕同葬。”
李贤流着泪答应道:“臣定将万岁遗愿登入遗诏册上。”
朱祁镇在交待完这些以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就这样走完了他三十八年复杂的人生道路。
他的一生,宠信过奸邪小人,打过败仗,当过俘虏,做过囚犯,杀过忠臣,他算不上是个好皇帝。
但他却是一个好人,不论在什么环境下,他都能够和善待人,镇定自若。
看着他缓缓地合起那双曾经乌黑清澈的双眸,我泪涕俱下。那个从小爱听我讲故事,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般的人就这么走了。
一个一个的,他们都走了……
钱皇后跄踉着扑到塌上,抱着朱祁镇放声痛哭。这个她全心全意爱了一生的男人,就这样撇下她离开了,这次她再也等不回来他了!
周贵妃此刻看着痛哭流涕的钱皇后,也跟着掉了几颗泪珠。
但她眼光中那抹不易被人察觉的得意,却被我无意间捕捉到了。我猜想,此刻她心中正在盘算着如何与钱皇后争夺太后之位吧。
钱皇后虽无所出,却是正宫嫡后;周贵妃生的太子,即将登皇帝位,那么谁才是太后呢?这或许是此刻周贵妃最想知道的。
举国哀悼后,二月十二,朱祁镇被尊谥号“法天立道仁明诚敬昭文宪武至德广孝睿皇帝”,庙号“英宗”,葬于天寿山西峰石门山南麓的裕陵。
十天后,见深正式即皇帝位,宣告以明年为成化元年,大赦天下。
正如我之前所猜测,周贵妃迫不急待地想要当太后。
三月,见深尊钱皇后为慈懿皇太后,尊生母贵妃周氏为皇太后。于是后宫同时存在着两个皇太后。
在所有这些全部尘埃落定之后,两位皇太后开始张罗着给新即位的皇帝见深操办婚事。
春季的“临溪亭”,被春雨催打得万物复苏,花开鸟鸣,气息盎然。
但是接二连三的人世变故,加之与见深之间的孽缘,使我无法投入到这春的怀抱去感受生命的意义。
我神情悒郁,始终处在悲伤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
撑着油伞,坐在假山后面,看着春雨一滴一滴落下,我的心像这雨一样潮湿。在这里我曾经偷偷看到朱祁镇与朱祁钰站在池中的拱桥上,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伸出手,去接雨水,瞬时溢满整个手心。感觉不到春雨刺骨的寒冷,我痴痴地看着手中的雨水。
眼前一暗,一个身影挡在面前。我移开伞抬头看去,是他!在他的身后还有怀恩。
放下伞,起身行礼问安:“皇上盛安。”
“贞儿!”他有些埋怨的轻唤我的名字,然后将他的伞遮在我头上。
“快起来,身上都淋湿了,以后不许你给我行礼问安。”
他用“我”称呼自己,并不用“朕”,我知道他是不想和我生分。
“不,宫有宫规,奴婢不想触犯宫规,奴婢……”我坚决的说着。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用一只手拉入怀中。
“我不准你这样,我不准你这样对我,我不准。”他一连用了三个不准。
“您是皇上,您说不准,奴婢只能遵命。”我僵在他的怀里,木木地说着。
他猛地俯下头,吻住了我。
“唔……唔……唔”我拼命地挣脱出他的怀抱,他一手撑伞显然无法与我的力量抗衡。
怀恩此时背对着我们站得远远的。
我后退几步,漠然地看着他。
他脸上挂着一抹受伤的神情,向我缓缓靠近,想将伞再次遮住我。
我则又向后退了几步。
“贞儿,这样你会被淋出病来的!”他用哀求地口吻说着。
无法面对他的温柔,他的吻,他的眼神,他对我所做的一切。
我倔强地摇了摇头,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从他身边掠过,冲向雨中,拼命跑出“临溪亭”。
“贞儿姐姐!”怀恩的声音被我甩在了身后。
“贞儿!”见深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也并未使我停下奔跑的脚步。
一路上,宫女、太监看着我发疯似的在雨中奔跑,都朝我指指点点。我不管他们,直冲自己的屋子。关上门,用背抵住,然后慢慢地沿着门滑落在地。
浑身湿透的我,无声地坐在地上,任由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合滴下。
直到憋屈不住,我掩面痛哭起来……
呯呯呯!身后的门被人拍打着。
“贞儿,贞儿,你快开门!”深沉而磁性的声音因焦急而走调。
我呜咽地流着泪,浑身颤抖。
“贞儿姐姐,你快开门,万岁他……”是怀恩的声音。
“滚!”见深对着怀恩怒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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