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小蛮见我不语,接口道:“皇上说,此乃朕之家事,朕自有主张!”说完呵呵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问。
“姐姐,这说明皇上他很宠爱你,不肯去临幸其他妃嫔啊!”
“唉!小蛮,你不会明白的……”
我此时的矛盾、内心的挣扎又有谁能理解呢?
以前,每每遇到烦闷的事,我就去“临溪亭”,看看那些景致和那棵四季常青的栀子树。可是,自从知道李贤过世之后,我就不忍再去,在那里有我和李贤的一段回忆,我没有勇气去掀开它……
黑幕般的夜空,凄惨的月光,纷纷漂落的雨丝,一颗悲伤的心。
清明子时,趁着见深熟睡,我轻轻的起身,穿衣,出了宫门!
由于钱太后从入春开始,身子就一直不好,所以小蛮不敢离开左右。这个清明节,我们说好各自为李大人祭拜。
小蛮会将事先准备好的祭拜物品放在“临溪亭”。我撑起伞,朝着沉沉的、潮湿的夜色走去。
踏着湿漉漉的地面,迎着淅沥不停的小雨,来到“临溪亭”。
放下伞,在池塘边的大石头下面,找到了小蛮事先准备好的一壶酒,倒了三杯在酒盅里,再焚上三柱清香。
李贤,你在另一个世界还好吗?我不知道你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否因遗憾而不冥!此生贞儿辜负了你,在来世,但愿你能遇到一个与你两情相悦的女子。
我跪在湿冷的地上,心中默默为李贤祈祷、祝福,然后将带来的纸化掉,又敬上三杯清酒。
从与李贤初识到最后的绝别,一句句、一幕幕、一封封……这寂静无人的夜里,我将心中的哀伤化作缕缕回忆。
这是从得知李贤过世之后,我第一次来到“临溪亭”,去回忆他,回忆与他有关的点点滴滴。眼泪夺眶而出,李贤,此生,对不起!
我幽咽着,不敢释放内心的悲伤与痛苦。从未如此自责、内疚过。伤害李贤,是我万万不愿的。却偏偏就是我,将他伤得最深最重。
“惜起残红泪满衣,它生莫作有情痴,人天无地着相思。
花若再开非故树,云能暂驻亦哀丝,不成消遣只成悲。
你对贞儿此生的深情厚意,贞儿此生无以回报,贞儿对不起你……”
我痛楚哀伤地、轻轻抽泣呜咽地喃喃出口,希望李贤在天有灵能听见,希望他能脱离由爱生忧的苦海!
直至更声响过,已经是丑时了。
我拿起伞,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子,转身,发现亭柱边一个人影正默默地注视着我。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我的心一落千丈!
他怎么会来?柱子投射的阴影将他的表情完全遮住,但是从他身上迸发出来无比的嫉愤与失望,却被我深深的感受到了。
他无声的站在那里,我能感觉从他眸子里射向我的目光,那目光穿透了黑暗的阻挡,直抵我的内心深处,将我的心刺穿!
我没有撑开手中的那把伞,只是默默的站在原地回视着那个身影。
这样相互注视沉默了多久?
“唉!”他无声的转身离开。
那一声沉默的叹息令我心碎,我缓缓的跌坐在地上。
见深!我在心中呐喊着他的名字,嘴却好像被封住了,一动不动。
我知道,我无心又一次伤害了一个深爱我的男人的心!
回到寝宫,见深已不在……
没有质问,没有暴怒,没有解释,没有……什么也没有。就这样,他不再出现。
坐在床上,盯住手中的那根做工精细的发簪和戴在左手上那枚精致的戒指,愣愣的发呆出神。
我做错了什么?没有,我只是去祭奠一个朋友,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一个对我来说无关风月只为真心的人,一个不求回报,一心一意默默深爱我的人!
见深做错了什么?没有,他只是不该爱上我!
可是,为什么两个如此深爱我的男人,都被我深深的伤害了呢?
“自古红颜多祸水”,可笑的是我这个“祸水”却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
难道我来到这个时空,就是为了伤害他们、折磨他们吗?
我,祁桢就算附身在万贞儿身上,也只是一心想做个普通的人,一个平凡的人,希望在这里能平平安安的直至老死,然后回到那个属于我的时代。
偏偏命运将我捉弄到了这里,又遇到两个不平凡的男人,注定了我此生要在这里沉沦迷失!
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为何会有爱情这个东西?
因为有情!
为何有情?
因为有心!
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
只有,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才无有恐怖,才能远离颠倒梦想……
我的心伤了、碎了、凉了、死了,是否就可以无挂碍了呢?
蜷缩在床上,一夜无眠!
“姐姐!”小蛮轻声唤我。
我从游离中回过神来,“嗯?”我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姐姐,昨晚……”小蛮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什么也没有!”我幽幽地说着。
“姐姐,早上我来的路上,看到皇上从柏贤……”小蛮犹豫地将说了一半的话咽了回去。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莫名地看向小蛮,“心无挂碍!”我慢慢的吐出了四个字。
小蛮坐在床边,握住我冰冷的手,担心地问:“什么?姐姐,你说什么?你和皇上之间是怎么了?”
“小蛮,心无挂碍,你明白吗?”
小蛮莫名地看着我,不明白我到底在说什么。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才无有恐怖,才能远离颠倒梦想……”我幽幽的说着,心如死灰。
“不,姐姐,小蛮不懂什么挂碍不挂碍,小蛮只知道,相爱不容易,应该珍惜!”她紧紧握着我的手。
“皇上没有子嗣,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不用再为了那些而烦恼、挣扎。他选择了,我就接受!”
我说给小蛮听,也说给自己听……
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临溪亭”;现在心情不好时,会去内藏库。
晓溪已经快十六岁了,丰润标致,活脱脱一个花季少女版的小析,看着她那张熟悉亲切的脸,感觉在这个时空里,还有祁桢的亲人!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几乎天天跑内藏库!
在这个时空,我曾经以找到了依靠,找到了一生的支撑。如今,他离开了我,我就变成了个“孤魂野鬼”!好在老天给我送来了一个晓溪,我近乎贪婪地看着晓溪的脸,想像着我面对的是“我”真正的家人!
晓溪很懂事的从不问我为何情绪低落,为何失魂落魄。她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我,陪着我。
渐渐的,心,麻木了,静如止水……
这一年的彗星果然不祥,不好的事接二连三的发生了。
六月二十六日寅时,慈懿皇太后钱氏薨逝。一个温婉娴淑、美丽善良、深情大度的女人就这样离开了。
她的一生只为守候朱祁镇。为他哭瞎了一只眼,跪残了一条腿,直到朱祁镇真的抛下她,再也回不来的时候,她仍然一心一意的思念着自己已故的丈夫,以至思夫成疾,最终结束了自己年轻短暂的生命。
钱太后的薨逝让我本就低落的情绪,跌无所跌,小蛮更是悲伤欲绝!
她服侍钱太后这么久,钱太后又是一个宅心人厚的人,对小蛮一如自己的姐妹,从未将她当作婢女看待。如今钱太后薨逝了,这个打击对小蛮来说是非常巨大的。
连续的失眠,将我的精神无情的催残,每日只有快到天亮时,才能稍稍入眠。
这天寅时,刚刚迷糊的我,被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吵醒。我的心一颤,自入春以来,钱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这个时辰,外面乱哄哄的,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赶紧披衣起身,秋桐已经冲了进来,“娘娘,不好了,慈懿皇太后娘娘寅时薨了!”
“呯”的一下,我坐回床上,披在身上的衣服如同我的心和我的泪一样,缓缓坠落!
终究还是有人离开了,一个又一个的……
良久,我回过神——小蛮!
昨天夜里,不知道她是如何渡过的。她一直守在钱太后身边,在钱太后薨逝的时候,她是否有孤独与被遗弃的感觉?
我红着双眼,急步朝钱太后的寝宫走去……
还未进门,就听到小蛮撕心裂肺的哭声。她确实太伤心了,当初张太皇太后薨逝的时候,她年纪尚小,不能真正明白人世间的悲离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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