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似乎对这场傀儡戏极为感兴趣,兴致盎然。各府女眷们也都是看的津津有味。
晓妍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将杯盏中的酒小口小口饮尽,趁那出嫦娥奔月演到高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美若天仙的美人身上的时候,默不作声的提起裙裾,消失在夜色之中。
清丽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菀儿嘴角漾开一丝笑意。手指慢慢倾斜,琉璃盏中澄碧色的酒液沿着杯口的弧度翻到鹅黄色的宫装上,洇开一大团酒渍。
“太后娘娘,臣妾不胜酒力,想回去换身衣裳再过来伺候。”菀儿用绢子按着泛起酡红的脸庞,朝太后欠了欠身。
“嗯,你先回去吧。”目光扫过菀儿鹅黄色宫装的衣角,太后微微点头,“让崔德海送你回去。”
“不必劳烦崔公公了,臣妾去去就回。”菀儿站起身,满脸含笑。
太后见菀儿神情语态没什么大碍,便也没说什么,点头让她回去。
畅春园外的一个僻静角落,芷烟正和一个妇人在说着什么。借着长春园里射出的灯光,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妇人那张过度粉饰的脸庞。
妇人将一个茄紫色的精致小匣塞到芷烟手中,一再嘱咐:“记住,这是你义父为太后娘娘采的南海珍珠,现在你义父进宫不方便了,让你转交给太后娘娘。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太后娘娘。”
芷烟的脸色因为紧张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色,慌七慌八的推开那匣子,将双手绕到背后,嚅嗫:“宫中严禁私相授受,我怕…”
“怕什么,傻丫头。你义父还会害你不成?”一把拉住芷烟的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把匣子塞到她袖子里,“听义母的话,赶快回去,别给别人看见。”
“芷烟,你在哪里?戏都快演完了,你还不回去!”耳边传来有些嗔怪的声音,芷烟的手一哆嗦,原本涨红的脸现在纸一般惨白。战战兢兢的转过身,夜色中,看见晓妍站在不远处的八角亭边,边笑边走过来。
那妇人见有人过来,吓了一大跳,连忙对芷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猫着腰钻到假山下的山洞中。
“里面…里面有些闷…闷…我出来…走…走走…芷烟有些仓皇的抓紧袖子,说话也因为紧张有些结结巴巴。
明亮皎洁的月光中,山洞角落露出隐隐的衣衫一角,金边的云纹,反射出淡淡的月华,那是大楚一品诰命服上才有的纹饰。
目光顿了顿,晓妍很快的掩饰掉眼里的情绪,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搂住芷烟单薄的肩膀,含笑:“快回去吧,归云班的傀儡戏可是京都一绝,错过了还真是可惜了…”
“这中秋赏月的日子,泠嫔柳嫔撇下太后和众人,在这里谈心,怕是不合规矩吧…”温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刺扎破安静的黑暗。
菀儿只身一人,提着一盏琉璃灯,静静的立在河岸边,眉目分明,可是眼角却写满冷意。
芷烟浑身不可思议的一颤,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开,可肩膀却被人用力的按住。
“柳嫔喝多了,我陪她出来走走。”晓妍轻轻按住芷烟的肩膀,然后松开手,轻笑着往前走了几步,不动声色的挡在芷烟面前,“怎么菀贵妃也有这个兴致?”
“果然是姐妹情深啊…”有些讽刺的笑容攀爬上菀儿精致的脸庞,捂嘴轻笑着慢慢走过来,“我只是担心这么晚了…”可是话说到一半,菀儿的声音突然顿在那里,眼睛直直的穿过晓妍望向那个扶着假山石的女子。
从菀儿的眼中看出异样,晓妍转过身。
那个肩膀微微颤抖的女子脸色已经白的和锡纸一般,看不出一丝血色,勉强用手扶住一块假山石,那一声声干呕的声音在寂静的晚上显得分外刺耳。
蓦地想起前几天听锦素说最近芷烟吃不下东西,一直找她过来要蜜酿梅子。开始她也没在意,可看今天这个情形…
心口有什么沉沉的坠下来,可不等坠落到底,就感觉菀儿惊疑不定的目光射了过来。
“让你别吃那盘油焖蹄子,现在可好,吃坏肚子了吧…”不等心里的情绪平定下来,身体早已顺着脑子中的想法作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菀儿眼里光芒闪动,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眼角瞥见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的跑过来,低头行礼:“贵妃娘娘,泠嫔娘娘,柳嫔娘娘,欢宴已经结束了,太后请各位回去。”
“结束了?”晓妍一愣,看那小太监眼神躲躲闪闪,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会这么快?”
“各位主子别问了,赶快回去吧…”小太监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咽了口唾沫,却不敢多说话。
“连本宫都不能知道吗?”菀儿原本心情就不好,现在更是烦躁,冷笑着上前一步,低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吗?”
小太监被菀儿这么一吓,顿时缩了缩脖子,半响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各位主子快回去吧,皇上遇刺了…”
“啪…”明黄色的琉璃灯摔碎在地上,借着月光,晓妍看到菀儿瞬间如花瓣枯萎下去的脸庞。
第三十四章 风动护花铃
大楚承宣三年八月十五,少帝宣和台遇刺,刺客当场被内庭侍卫拿下,斩杀于凤鸾阁前。
史书上只是寥寥几个字,平淡无奇。那段血腥的刺杀经过,似乎被少帝故意隐瞒起来。
所有知道这件事原本寥寥可数的几个内庭侍卫都在半个月之内先后调离皇宫,编入禁军。然后的事情,便没有人知道了。
即使尊贵如太后,也只是从随行太医李木然口中得出皇上受的是外伤,别无大碍之类含糊其辞的说法。何况是外臣,更无从得知具体的情况。
这半个月来,楚喧照常上朝下朝,除了饮食清淡了些,其他并无任何异样。渐渐,这场刺杀风波也就这样被大家遗忘。
芷烟的事情晓妍心里已经肯定了八九分,几次去柔仪殿都听锦素说芷烟的字被太后看中,这半个月来几乎天天在慈安殿抄写经文为皇上祈福。
菀儿这一直在漱毓宫静养,芷烟的事怕她心里也已经有了定数,以菀儿的性子,绝对不会放过芷烟。
太后那边倒没什么动静,晓妍依旧每日去请安,太后这几日神情一直是淡淡的,请了安便让晓妍回去。
大楚后宫泛着一种保持着某种隐秘平衡的安静,可是晓妍却感觉,那样的安静下隐藏着巨大的风浪,或许不久,就会爆发出来…
“泠嫔最近总是走神,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楚喧将手中的紫毫放下,身子向后靠在椅榻上,薄薄的嘴角淡淡的上扬,细长的眼眸里泛着一贯的凉薄。盯着晓妍微微走神的脸庞,楚喧一只手托起下颌,嘴角的弧度拉开,“帮朕把螭案上的奏章拿过来。”
只是轻轻一句话,晓妍的思绪一下子集中起来,低了低头,掩饰刚才的走神。
今天是楚喧遇刺后晓妍第一次宣台侍驾,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和半个月前的一模一样---宫女太监都在大殿外伺候,宣和台空荡荡的大殿里,常年不灭的烛火在静静的燃烧,连楚喧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都那么熟悉。
可不知为何,晓妍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虽然她也说不上来…
宝蝠螭案的右边,是一份刚送过来的奏章,晓妍低了低头,刚想伸手去拿,蓦地眼角瞥到奏章上红色的密报二字,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皱眉:“这奏章是…”
“有朕在,泠嫔怕什么?”楚喧身子后仰,有些舒服的靠在椅榻的靠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不紧不慢的敲击着紫檀木椅榻的边缘,“也罢,朕突然不想看了,泠嫔读给朕听听…”
她只是一个妃嫔,按规矩宣台侍驾也只是做些磨墨,端茶这些小事,奏章什么的她根本不能碰,更不要说读了。万一被人扣上一个干涉朝政的罪名,那她有再多条命也保不住。
但楚喧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是他对她太放心,还是…另有所图?
刚刚皱起的眉蹙的更紧了,晓妍抿了一下嘴唇,翻开奏章,只一眼,心口便突突的跳起来,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泛上来。
飞快的看了楚喧一眼,晓妍定了定神,开口:“以蕲州府尹郑德才为首的官员共克扣灾粮三百万石,其中郑德才一人私吞近一百万石,郡守周俊臣克扣八十万石…”
楚喧逼着眼睛听着一个个让人心惊胆战的数字,嘴角沁出丝丝冷笑。
如果没有这六百万石,对他们来说怎么称的上是一块肥肉呢…那日,帝王嘴角带着莫测的笑意,那样叹息般的话语,似乎早已看穿一切的开始和结局。
手中的奏章被握紧,晓妍陡然觉得脊背上泛上一股寒意。
“泠嫔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他们呢?”半响,楚喧睁开眼,目光炯炯。
“鱼饵放下去,鱼也上钩了,皇上心里早就有了定夺。”晓妍低下头,声音恭谨。
眼里闪过的一瞬间的潋滟水光将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倒映出另一种神采,楚喧探询的目光落在晓妍脸上,片刻,突然大笑起来。
站起身,大踏步走到螭案边,右手探出,握住螭案上的金莲座台:“朕给你看一样东西。”
随着宝蝠螭案上金莲座台的缓缓转动,大殿里突然传来低沉的响声。
螭案背后那一块巨大的屏风竟慢慢移动起来,屏风用上好的大理石制成,四周凸起的边缘上镶嵌着蓝田玉,屏风正面绘着日月恒升的图案。随着那屏风的移动,屏风背后那一副巨大的图案在烛光的映照下渐渐显露出来。
“这是…”晓妍的目光突然被定住,她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脱口低呼。
那是大楚的地图,宏伟秀丽,延绵万里。先帝分天下为九州三都,京都为都城。江南一带的蕲州,沧州,江都。北方有并州,凉州,冀州。岭南葱岭,西荒沙地,塞北苦寒,江南富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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