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她看我,就像,像要把我看到骨子里一样…”
看到骨子里?这样的形容让晓妍蓦地一惊,第一次正色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忍让,柔弱。这是晓妍第一次见到这个美丽娇小的女子时对她的评价,即使心里有隔阂,有猜疑,可是这样的评价直到今天之前,都没与任何改变。
但刚才晓妍却猛地发现,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眸背后有着洞穿世情的敏锐。可是,这样的敏锐在这深宫中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芷烟,你爹娘希望你进宫干什么?仅仅是光宗耀祖?”晓妍坐起身,试探着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不想进宫。”抿了一下嘴唇,芷烟的表情有些落寞,“爹让我一定要听话,可到了这里我才发现,我根本不懂这个后宫。每个人似乎都在为你好,在帮你,可是她们的眼睛里说的却不是这些。”
明亮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种无助的恐惧,芷烟咬着嘴唇,声音轻轻颤抖:“我每天都在害怕,怕说错一句话再也见不到爹娘了,怕惹皇上不高兴,惹太后不高兴,惹那些后宫姐妹不高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才能让她们喜欢我…”
“你没有必要让他们都喜欢你。”默默注视女子无助的脸庞,许久,晓妍伸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叹息,“真的,你不该进宫…”
到了掌灯时分,慈安殿的侍女过来传话,说太后请她们去慈安殿。晓妍劝慰了芷烟一番,让宫女们替她们梳洗打扮后便拉着芷烟往慈安殿方向过去。
“泠嫔你过来…”太后看见晓妍,笑着让她坐到自己身侧。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又看,闻言笑道,“最近皇上去你那的次数最多,你可要好好伺候,你们不管谁入了宫,都要想着为皇家开枝散叶。”
底下的妃嫔都掩口而笑,晓妍脸红了红,低头含羞:“谨遵太后教诲。”
可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自从一个多月前那次临幸后,楚喧再也没有碰过她。更多的时候,楚喧只是静静的坐在那张木质的藤椅上,想一些事情。晓妍伴在他身侧,挑灯,磨墨,添香。
楚喧不说话,晓妍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却在无形中达成一种奇异的柔和安定。
相比晓妍的从容大度,芷烟则显得暗淡许多,给太后请安后便怯怯的找了个位子坐下,小心翼翼的品茶,有些木木的跟着哪些妃嫔们说笑。
“臣妾端木菀儿,给太后请安。”平静恭顺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菀儿一身品红色交领曳地宫装,袖口和领角上纹着长青藤的纹饰,重重叠叠缠绕不休一直延伸到腰间。红珊瑚珠做成的扣子,上面雕刻着花纹,精致细腻。一头乌发用两支凤钗挽成高髻,凤尾高高翘起,凤嘴上垂下玉如意。褪去当初的那份柔和温顺,此刻的菀儿,显得贵气逼人,颇有几分统领后宫的尊贵干练。
只是盈盈一礼,已经将在场所有的人比了下去。
“好好好…”太后松开晓妍的手,亲自过去将菀儿扶了起来,将她拉到自己身侧,示意她坐下。
“菀儿如今身为贵妃,又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也该学着替哀家打理后宫事务了。哀家年纪大了,也想偷个懒,让你们这些小辈忙碌忙碌。”
“一切听凭太后吩咐。”菀儿微微低头,行礼。
太后目光从在场面色各异的妃嫔脸上划过,最后落到菀儿身上,眼里突然多了些意味深长的东西,微微笑起来:“哦,对了,哀家听皇上封了你的父亲为征虏将军去平狄戎的叛乱了,那狄戎只是西域的一个小部落,这次不知道跟谁借了胆子竟敢叛乱。端木将军骁勇善战,这次以十万大军奉旨平叛,定然事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等平叛之后,又为大楚立下一大功啊。”
这个时候端木非平乱?晓妍思绪一凛,不知为何心里竟会有隐隐不安---按理说端木非刚南疆平叛归来,怎么说也应该休整一年才能出战。现在朝着不是无人,为什么偏偏选择让端木非去平这看上去简直是故意恩赐战功的的叛乱,未免也太…
咬了咬唇,微微抬头看向菀儿。
菀儿眼帘低垂着,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宫中最标准的温和笑容,可晓妍却感觉的到,那样的笑容后,竟是淡淡的伤感。
她,也应该明白吧,这样不寻常的平叛,定然不会这么简单。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中秋节了吧,这次哀家想办的隆重些,让各府女眷都进宫。大家也都热闹热闹,菀儿,由你来安排吧…”太后品了口茶,不紧不慢的转动着杯口,眼里有什么莹莹闪烁。
第三十三章 花骨冷相宜
八月十五,大楚后宫。各色宫灯将畅春园映照的宛如白昼。月亮银盘似的挂在黑缎一样的天幕上,皎洁明亮的月光像一层轻纱,一层层笼罩在亭台楼阁的每一个角落。
畅春园的最中间,早就搭起来十几米宽的戏台,上面铺着厚厚的红色毛毯,布置的颇为喜庆。
高大的仙鹤灯台上,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畅春园笼罩在一种祥和的光明之中。鲛绡莲纹的金漆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闪闪烁烁,如同活了一般。
屏风前是一张富贵金镶玉的软塌,四个角上都雕刻着仙桃蝙蝠,象征着福寿延年。软塌上铺着波斯进贡来的三色月牙褥垫。两边各是一排雕花紫檀木椅,前面是紫檀木木桌,每张小桌上都摆着点心瓜果。
侍香的宫女们将混合了龙涎香的红烛在八宝灯架上点燃,空中弥散开一种奢靡的甜香。
“太后驾到…”崔德海细长的声音从园外传来,一个身着银红色宫装的妇人在众妃嫔和侍女众星拱月般的光辉中慢慢走到软塌边,菀儿扶着太后的手伺候她坐下来。
“给太后娘娘请安。”候在畅春园的女眷们纷纷下拜行礼请安。
“起来吧。”太后带着金丝护甲的手轻轻抬了抬,目光淡淡的扫过,笑得仪态万分亲切自然,“各位都是朝中重臣的家眷,你们的丈夫儿子为了大楚尽心尽力,都是大楚的栋梁之才。这中秋佳节本是团圆的日子,可多少人的丈夫儿子却还在为大楚镇守边疆,为大楚辛苦劳碌。所以今天哀家特意将你们请过来,今天这里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一样,不必拘束。都坐下吧…”
“谢皇上恩典,谢太后恩典。”女眷们陪着笑,小心翼翼的落座。
“你们也下去坐吧。”太后朝身边的宫嫔们微微点头,早有侍女上前将她们领到位子上。
晓妍目光轻轻扫过那些女眷,视线落到右手边第二张桌子边的妇人身上。那妇人不过三十多许的年纪。
红色诰命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有些臃肿,精致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面目。身上戴着名贵的首饰,总觉得似乎在装点门面。本来这样的相貌打扮就显得有些庸俗,晓妍更不会多看一眼,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女人有几分熟悉,尤其是她看人的时候,那神情就像…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远远的,太后含笑和身边的崔德海说了句什么,崔德海向身后的小太监吩咐了句,那小太监一溜烟跑到后台。
密集的鼓点声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三四个穿短打的汉子在鼓声中抬出一面红色的大鼓来,那鼓大概有三尺多宽,四周系着金色的铃铛,随着进个汉子的步伐轻轻摇晃着,发出清脆的触碰声。
大鼓上盘膝坐着一个碧衣碧裤的女孩,只有七八岁的年纪,扎着两个朝天辫,眉心用朱砂点了一点,摇头晃脑的煞是可爱。
那四个大汉将那面大鼓抬到了戏台中央放下,那女孩站起身缓缓朝底下行了一礼,露齿一笑。随后双手虚合继续盘坐在鼓上,那四个大汉将那面鼓稳稳的抬离地面,扎着马步举过头顶。
鼓点声渐渐小了下去,另一个红衣红裤扎朝天辫的小女孩从后台连翻了八个跟头翻到戏台前面。在她翻到第八个跟头时,突然一声重击,那红衣女孩竟一下子翻到了鼓上那个女孩肩头。两只纤细的手腕以她的肩膀着力,倒着立在了那个女孩的肩膀上。四个抬鼓的汉子纹丝不动,碧衣女孩依旧双数虚合坐在鼓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好。”看台上发出哄然叫好声。然而不等这波叫好声完,后台又翻出一个相同装束的女孩,足尖一点,竟用手撑住刚才红衣女孩的脚掌倒立起来。底下的女孩身形一晃,随即稳定下来。虚合的手掌缓缓张开,十指翻转出花的形状。
“不愧是归云班,这杂耍也耍的新奇有趣。”太后笑着用绢子抹了抹嘴角,脸上兴致十足。
“还有更新奇的呢,太后慢慢看。”菀儿浅笑着剥了一个蜜橘送到太后手边,“太后慢慢看。”
一张琉璃屏风被抬到了戏台上,奇特的是,这张屏风只有一人多高,却宽的出奇,一直贯穿了整个戏台。雪白的屏风上用细笔勾勒出精致的图案---一座乌木桥横开了波光粼粼的小溪,大片的桃花花瓣在空着打着转纷纷落下,铺满了春草初发的地面,铺满了清浅的小溪,顺流而下。不远处,木质的小阁楼里有炊烟袅袅升起,一条石子路将小溪和木屋连接了起来,远远近近,仿佛能闻到空气中那安然温暖的甜香。
石子路的尽头,一位春衫的女子缓步而来。精致的面容,翠色的竹篮,粉紫色的薄纱下几乎能看到那吹破可弹的肌肤。娉娉袅袅的站在乌木桥上,说不出的婉约动人。
“芷烟快看,那是归云班的傀儡戏!”晓妍笑着转过头,突然怔住---铺着织锦荷花的紫檀木椅上,已经空无一人。脑子里某根弦被狠狠的拨了一下,重重的弹在心口。
欢宴还在持续,宫女们捧着珍馐穿行于筵席之间,脸上带着宫中最标准的恭谨神情,小心翼翼的布菜,斟酒。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35_35470/5329421.html